太阳沉入海底,最后一点星光消失,巨大的货船像是在云间航行,时辰过得很快,可阴雾依旧没有要散的趋势,从甲板望向海面只有白茫茫一片。
已经辰时了,以往这个时辰雾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是不是有不对?”延庭皱着眉问,他眼下青黑,眉心已经有一道深刻的竖线,胡茬也冒了出来。
“阴气很浓,日升时的清气驱不散它们。”
尤苍目光稍沉,她直觉古怪,佛光能够逼退一片,但奈何这有一海。勘妄的传音一早就来,船底的阴气浓郁到都可化水。
“再看看,能无事到达于庄便可。”再怎么样,菩提里不还是有主持舍利吗?
身有法宝,哪怕鲛人围攻,她也能摇人。
听尤苍这般说,延庭也只能皱着眉应下,还有船员等着他的安抚。
在船客时不时的惊慌询问中,酉时已至,可夜依然如昼。
尤苍爬到桅杆上,延庭需要休息。
风逐渐停息,浪却一波胜过一波,已经褪色了的旗帜被颠的左右摇晃,船员们聚到一起拽住缆绳,尤苍还听见甲板下有人谩骂,已经有恐慌开始蔓延。
忽然,一团雪白蓬松的团子飘飘悠悠地落到尤苍手边的护栏上,没有一点预兆,逸散出深入骨髓的森寒之气。
“下雪了?下雪了吗?!”
底下有船员在喊,一个雪团落到他的脚边。
尤苍微微一怔,抬头便看见漫天的雪团落下,森白的浓雾逐渐染上灰色,那些阴气凝成了拳头大的雪团。
“回到船舱,不要碰那些雪。”尤苍的话里掺了些灵力,以此来让他们思绪清明。
船员很听话,他们退到船舱里,还叫了人去喊延庭。
不过片刻,甲板上就盖了一层厚雪。
尤苍抖落一身雪,那些阴气在触碰到她时就被震散。
“阴气化实形,船底附近有很多鲛人。”
传音入耳,勘妄的神识已经探到鲛人逼近。
“尤苍!”延庭在船舱里挥着手喊,他的外衫都来不及穿上,便匆匆忙忙上了甲板。
“无事,乖乖待在里面,不要碰到那些雪。”尤苍挥出一道灵力,挡住爬上甲板慌乱的船客。
她负手而立,眉眼潇洒,一身月白僧袍,看不出一点恐慌:“我是万佛宗弟子,甲板下有我师兄,你们切勿慌张,安心待着就是。”
浑厚的灵力裹挟着阴气,呼吸间便肃清一片。
有人惊呼出声,又仓惶捂住嘴唇,免得惊扰仙人。
延庭被狠狠一摄,修士之威,凡人只能瞻望,他移不开眼,拳头不自觉攥紧,听见甲板下有梵音传来,将那些灰色的雾驱散。
那是尤苍的师兄。
神识将整艘船覆盖,并往千里外延伸,数百只鲛人躲在水草石涧间,虎视眈眈。
尤苍沉着眼,设了个结界将货船圈起。她向勘妄传音:“师兄,我若下水去斩鲛人,你便要护住这一船百姓。”
阴气不足为惧,鲛人除了音攻只剩利爪尖牙,她下水去,勘妄护住这艘船不难。
“好。”勘妄哪里猜不到尤苍的心思,她想下水斩鲛,更想去探探归墟虚实,可归墟是上古传说,哪有这么好找……他也怕,怕尤苍丢下他。
结界挡住那些阴气和雪团,遗留在甲板上的雪也渐渐化成水往外流去,汇入海里时发出滴嗒声响。
天地苍茫一片,只有这艘船如一叶浮萍飘于其中,鲛人围在船底,时刻准备破船开宴。
可船客不知,他们压低声音兴奋交谈,混着杂乱的水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延庭忍不住捂住耳朵,巨大的烦躁笼罩住他,他又响起那些怪物的尖牙,它们能轻易撕碎血肉,嚼烂骨头。
“都给我闭嘴!”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大吼,连船员都吓了一跳,脸上全是惊惧。
霎时,针落可闻,连着流水声都突然消失,可甲板上的水还是积了一大滩潺潺往外去。
强烈的危机感令尤苍蹙眉,海底太安静了,那些鲛人像是感知到什么,在不断往外退走,宽大的尾鳍轻易将礁石拍成粉末。
她召出浮屠剑,在剑光的映照下看见一道微小的漩涡从海面升起,将周遭的一切无声吸入其中,包括那些雪水和阴气。
异常似乎昭然若揭,鲛人居于归墟,而归墟可吞万物。
于是,穿着僧袍握着剑的修士一跃入海中,她提剑一挥,便劈出一条路——一条有蓝海,有耀日的路。
“我下海斩妖,船可沿此路脱困,我师兄自会护住你们。”
延庭只看见一道被赤色剑光拥护着的月白身影刹那间潜入海中。
猛烈的风通过那条路吹了过来,船帆发出一阵翁鸣,他终于镇静下来,颤抖着手走到船帆下掌舵:“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尤苍……”
白榆被人群阻挡,他只能站在坤叔身后,透过微小的间隙看着尤苍入海。
金色的太阳照到甲板上,残存的水渍折射出刺眼的光,他看见勘妄被人群环绕,连坤叔都在闭眼念着佛陀,可这一切都是因为尤苍,她去斩妖,为何勘妄能受人膜拜?
他忽然伸出手推开身前的人,除开方才那一剑清出的海面,其余依然都是灰白,白榆拼命调动经脉内的灵力,踩上栏杆,跳入水中。
青衫少年就像是掉入到湍急的水流中树叶,一点踪迹也看不见。
勘妄收回隐晦的视线,他的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笑意,他躲开坤叔的手,道:“尤苍自然会没事,等出了这片海域,我也会去寻她。”
他在尤苍身上留了抹神识,她发现了,也并未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