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是在凌晨二点十五分醒来的。
不是闹钟响,也不是有人喊,而是天台上的风轻轻掠过屋檐,带动那串旧铜铃响了一声。他睁眼时并不惊讶,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做早点的,哪有睡懒觉的资格。
窗外还黑着,天色像没画完的墨,只有极浅的一抹灰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屋里安安静静,卧室门口,阿虎趴在那块老棉垫上,没出声,只抬了抬耳朵。
他坐起身,动作缓慢,揉了揉眼角,顺手披了外套,低头摸了摸阿虎的脖颈。
“起来吧,要热锅了。”
阿虎抬头看他一眼,沉默地站起来,甩了甩尾巴。那是一只退役军犬,黑背,体格高大,动作稳重。
朝栖换好衣服,拉开卧室的门,走出房间。
他家住在蓬栖街第三横巷,是映水区的老街之一。屋子是一栋层红砖小楼,一楼是见味馆,餐厅与厨房共用,二楼到四楼是居住空间。房子外表保留着旧模样,门前木牌漆色已褪,但里面在他上大学那年重新装过。
内部以中式风格为主,暖色灯光,原木家具,木格栅与米色布帘相间。
墙上挂着一幅连朝栖在学校义卖上买回来的墨色山水,边上一盏红纱罩灯吊在屋梁下,灯光落在深色木地上,连影子都透着一点温度。
厨房还是父亲原来的样子,老灶台,铸铁锅,旧调料架一件不少,只换了排风和台面。他从不动那些东西,只会定期擦一擦,归整好——就像连迟还在时那样。
连朝栖走到楼下,拉开门闩,铁卷帘升起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门老许的肉铺开得比平时晚些,卷帘拉起来的时候,案板上那声剁肉还带点没睡醒的力气,砍得咚咚响,节奏飘着。
“你今天迟了七分钟。”连朝栖淡淡说。
“你家阿虎昨晚半夜突然吼一嗓子,我以为地震了,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它可能在梦里见你偷它的骨头了。”
“净胡扯。”老许呸了一声,弯腰开始切肋排。
阿虎趴在店门边听见声音,耳朵一抖,慢悠悠探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躺着。
厨房的压面机已运转了好一会儿,连朝栖站在案边,将揉好的面团送入滚轴。机器咕噜作响,压出的面条被拉长、切断,然后放入一旁的竹编筐里。他动作麻利,一边用微湿的棉布盖住筐中的面条,一边扫了一眼灶上腾起热气的双锅。
一锅是牛骨和猪骨熬的高汤,进入厨房第一件就是就是用高压锅炖汤,牛骨汤颜色浓白,汤面泛着一层微光,另一锅是老母鸡汤,汤色金亮,放了姜片和黄酒,味道清鲜,用来走清面。
连朝栖早上只做面,但面种很多。
牛肉面,三鲜面,葱油拌面,青菜鸡丝面,油泼面……全都现煮现拌。
他一个人站在厨房中央,煮面,拌面,配菜,端碗,收碗,动作像走程序一样熟练。柜台边贴着小纸条:“客满请稍候,感谢。”
店里早就坐满了人,窗边长条桌上挤着三四位排夜班回来的司机,门口还站着排队的邻居和学生。小板凳都被借光了,还有人自带饭盒来打包。
“还有葱油拌面吗?”
“排队,到你再点。”
“行,我看你这碗辣子泼得真狠,这家的辣子好吃吗?”
“我们的七七秘制辣子尝一下不会吃亏的。”
空气里是汤香,面香,还有一锅刚泼下热油时腾起的葱花香。
桌角有纸巾,有调料,自取,
吃完便放下碗,付了钱,点点头就走,不多言也不多留,安安静静。
如今有了扫码付款,确实省事多了,可老一辈依旧习惯掏出纸币找零。
像他们这种小店,早高峰时难免会遇上几单吃完就走的情况,也只能认栽,但好在大多数客人还是规矩的。
早市的动静渐渐热了起来,街口卖早点的张姨已经支起摊子,锅里煮着豆浆,热气沿着锅盖往上卷。两三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喝豆浆啃烧饼,边嚼边唠昨晚的新闻或者电视剧情节。
街边还有收废品的,送菜的,推自行车上坡的,声音夹着磨刀的吆喝和黄姨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老粤语歌。
吃饭的老人一边嚼一边点评,不急不吵。
“你家这狗是真听话,不讨食,还知道看锅。”
“它比我聪明。”
“那倒是。”
锅里水汽腾腾,屋外人声逐渐繁密。阿虎坐在靠近厨房的门边,眼神懒洋洋地扫着人来人往,像一尊沉静的门神。
这一方街角,一锅面,几句闲话,日子照旧过着。没有大风,也没什么意外。
午饭前,朝栖照例写了块告示板:
[午间进货暂停,晚市照常。
——七七]
锁门前,连朝栖弯下身给阿虎理了理脖圈,狗低头蹭了他一下,像是习惯性道别,转身回到店里,自觉地趴回柜台下的专属垫子上去了。
他把店门拉下小半,只留一条缝透气,接着拿上钥匙和采购本,走到街口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前。
车是他去年换的二手旧货,空间大,油耗低,用来跑菜场和郊区批发点再合适不过。
早点高峰刚过去,他每天这个时候出门。不是不早进货,而是要做早点铺要先稳住早市,等人散了才有空去跑这一趟。
再早点,没人照看店,再晚点,摊主收摊了。
中午时分正好,不赶不挤,还有菜商留货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