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开车绕过老街主路,直奔市区西头的副批发市场。那地方他常来,车还没停稳,就有熟人从货架后探头打招呼。
“哎,七七!黄瓜,空心菜还有白萝卜我都给你留着了,赶紧来拿。”
朝栖的名字在南泉的方言里,粘起来像早起,久而久之,老一辈都亲切地喊他七七,几乎没人正儿八经叫他全名。
他点点头,没废话,把纸箱一一搬进后备箱。期间还顺手帮一个小摊搬了一袋土豆进冷库,抹了把汗才松口气。
“哎,七七啊,”摊主装袋时忽然想起,“你爸去年那批海货不是说你也想接手?我那边还有记录。”
他手顿了一下。
“……哪一批?”
连朝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紧绷。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他出事前那次啊。南港码头的熟人给他留了蟹子和很靓的白鱼,说订了三份。他那天来得急匆匆,连价格都没细谈完,就说等回来再说。”
摊主话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默了一瞬。
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哎……真可惜。”
他摇着头,声音里有一种老辈人才有的惋惜,“好不容易盼着家里出了个大学生,想着以后能靠你养老……谁知道,还没等享福,就出了这种意外。”
这句话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连朝栖的胸口。
连朝栖喉咙发紧,手指在衣袖里微微收紧。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被嘈杂的市场噪音吞没。
“我知道了。”
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难受。
外头太阳有些晒,他拉开后车门通了点风,靠着门边抽了张发票单,眼神却有点飘。
南港码头的风总是不大,但那次,像什么东西从风里带走了人一样,干净又彻底。
他记得父亲出门那天,是个和平常一样的晴天。
午饭后,连迟收拾好菜单,说是要去一趟码头,晚上回来。那天连朝栖正好要去附近工地送货,路线冲突,连迟便临时租了辆小车出发了。
他出门前说:“我出去一躺,回来我们吃火锅了。”
只是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没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后,有人来敲门,说码头捞起一具尸体,怀疑是他父亲。
尸体面部受损严重,只剩一只鞋,一串钥匙和一个装着进货单的封皮文件夹。
警方最终结论是高概率失足溺水。
因身份证件和随身物品吻合,予以默认身份。尸体因长时间浸泡与处理流程限制,被直接火化。他接到电话时,火化已经完成。
他赶过去,拿到的是一个贴着标签的骨灰盒:
编号无名-A29(推定身份:连迟)
他问:“只有推定?”
对方说:“物证匹配度99.4%,程序允许认领。”
他签了字,抱着那盒沉沉的骨灰回家。
他没哭,也没问太多。
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不懂事。
只是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天台,坐了一整宿。
那之后,家里的事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连朝栖是小学的时候跟连迟搬来这片街区的。
这里没有亲戚,老家那边的亲戚也基本断了来往。
小时候他偶尔问起家里的事,但连迟总是说得模糊,提到母亲的时候语气也轻飘飘的。
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事是不想说,也说不清。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母亲这个角色的存在。
连迟留下的账本向来整齐规范,字迹也清晰,唯独那笔南港进货的记录显得格外突兀——是临时手写的潦草字迹,混乱不堪。
他翻遍了当日所有的供货单、付款记录,却发现不仅关键信息缺失,甚至连对接人的姓氏都没有注明。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临时起意想买点什么也实属正常。
一切都像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人消失,尸体确认,火化完毕,所有人都觉得:都过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