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静的话音落下，如同冰珠坠地，在寂静的雨夜小屋激起无形的涟漪。她没有坐下，身形笔直如松，那股属于顶尖剑修和战场统帅的凛冽气度，让狭小的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禹康平心头微震。

但很快给出江湖术士的谨慎与客气：“原来是王统帅，失敬。只是在下微末伎俩，何德何能，竟劳烦统帅亲自寻来？前线战事吃紧，统帅若有驱使，恐怕寻些修为高深、实力强悍的道友更为妥当。”

王淑静不理会这等场面话，自顾自道，“这次大战不同以往，魔军那边弄出一个魔君可以直接传送大批量魔物的征召来，以前我们的侦查组，只需潜入敌方外围大致转一圈便可知晓对面魔兵数量和分布，但现在，则要深入去统计出魔君数量多少。”

“魔君实力堪比化神，甚至更胜一筹，我们的侦查组往往有去无回，这也便罢了，哪怕是他们用生命换回来的影像，也只是那一刻的，不能够保证之后又有多少魔君赶来或者离去。”

“不知道每个战场的魔营到底有多少作战的魔兵，也无法根据其推测魔物大军的作战计划，于是导致我们很被动。所以我们这边希望你能够潜入后方在西南域做总指挥的魔物大本营，传递尽可能多的军情。”

禹康平安静地听完，才道，“既是如此重任，更不应托付于我。”

王淑静抬眸，目光坚定而精准地锁定对面之人。

“如果以你的身份和神通都办不到，我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够做到。”

话语透露出笃定和对祂的了解。

这是有可能的，曾经自己赚了大笔灵石，有过不少不怀好意的人跟踪祂，想在暗地里下黑手，祂向来是放任，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现在想来，那些跟踪的人里边，保不准也有仙府派来的，他们未必带着恶意，可能只是想弄清楚，祂是否有什么伤害大批百姓的阴谋，进而对祂有了相关了解。

祂话锋一转，“除了前线，我想仙盟其实也该想想，将后院起的火扑灭。”

“不知王统帅是否知晓，顶尖宗门的辖地内，已然出现了不少魔物潜伏点，至少凝光宗、赤云宫、玄天宗其辖地是这样，避免千辛万苦前线将魔物击溃，自家后方的领地却乱了起来。”

王淑静闻言苦笑，她哪能不知道，这是几千年一直都有的问题，宗门派驻到地方的执事，总有一些待着待着就起了私心，和地方附属宗门、家族勾连为自己谋利，屡禁不止。

所以尽管每任战神一直秉持公心，但地方利益勾连成网，政令出不了山门，长此以往，便是不断在壮大魔物的势力，所以到后期，总会进入秩序崩溃的全面战乱。

可目前是顾得了前边顾不着后边，先不说属地那么多的镇，排查出有潜伏点的镇要投入多少，再者，潜伏点至少要一位化神领队清理，而宗门化神以上的统共才几千？

总归也是对面关心人族的表现，虽然没答应她的请求，但能看到说动的希望。

“感谢禹道友的提议，击退前线魔物后，我们会去慢慢清剿。我们也是知道禹道友您将自己划归在人族这边，才斗胆向您提出这个请求，还希望禹道友能帮忙。”

禹康平摇摇头，“我拒绝。”

祂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王统帅可能对我有些误解。魔物，人族，战线，仙盟......这都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粗糙的木门上，做出送客的姿态。雨声骤然清晰。

“雨夜寒重，统帅军务繁忙，请回吧。”

没有客套，没有余地。纯粹的拒绝。

王淑静看着祂挺直却疏离的态度，知道今夜是无法说服了。

她缓缓站起身，纵使她本就对禹康平能否入局，入局了又能否给战局带来利好没有期望，但而今形势，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会去争取，剑修的骄傲让她无法再作纠缠，但统帅的责任又让她不得不做最后的尝试。

“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走到门边，她与禹康平并肩而立，目光却投向门外无尽的黑暗。

“防线若破，魔物大军涌入中州，再加上潜伏点爆发形成魔窟魔潮，中州的祥和将一去不返，无数百姓或葬身魔腹，或逃入险地仍旧一死，只余各仙城坚壁清野，暂时困守孤岛，未来如何……无人可知。或许百年挣扎，最终熄灭。或许……能在绝境中挣出反攻之机。但那代价，必是山河尽毁，十室九空。”

她侧过脸，最后看了禹康平一眼，“今日打扰了，但我所言，依然作数，你若改变主意，我始终在葬魔原战场帅帐等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一步踏入雨夜。身影在门前微光中只一闪，便如同被墨色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冰冷剑意，证明她曾来过。

禹康平关上门，将风雨与那个沉重的邀约一并隔绝在外。小屋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异魂，你在吗？”

祂走回桌边，看着那几枚温润的卜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

异魂：“我在，整个过程我看到了，你拒绝了人族一方统帅成为他们细作的请求。”

“是的。”祂摩挲着卜玉，喃喃道，“可是我的想法似是劈作两半，明明我打心底是不想去的，但心底总有一道声音，促使着我去。”

“我的意志是清晰的——不去。但……”祂放下卜玉，指尖抚上心口，眉头微蹙，“当听到王统帅说困守仙城的时候，这里无端蔓延出一股哀伤，明明，与我无关，我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异魂沉默，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张苔总夸祂平和宽厚，沉稳坦荡，那是因为这人把所有自己不接受、难以面对的情绪和记忆，全输送到自己这边，然后忘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