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衣袍掠过林间,谢必殇避开夜间练剑修行的弟子,悄无声息回到无情院弟子居。
四下无人,桃树早已凋零,只留满树青绿,他站在门口,微乱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正要推门进去,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谁?”
谢必殇心一跳,抬眼看去。
祁韫舟不知躺在那处多久了,手边好几个喝空的酒壶,看见谢必殇终于回来,慢悠悠飘下来。
“小殇,去哪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询问,谢必殇却没由来有些心虚,虽然面上不显,但泛着薄红的脸却被祁韫舟分毫不差的收入眼底。
他推门邀请祁韫舟进去,“夜深了,长老进屋坐坐。”
“嗯……”
四周烛火被灵力点亮,谢必殇将披风脱下挂在一旁,坐下给祁韫舟煮了壶茶,“茶水解酒,长老可以饮一点。”
祁韫舟闻言一笑,还是伸手接过去,“小殇啊……”
“嗯?”
“怎么瞧着,你今日有点糊涂呢?”祁韫舟把茶盏一放,眼里冒着精光,“长老我修为高,哪是几壶酒便能醉的?”
“………”谢必殇煮茶的动作一顿。
但没等他解释,祁韫舟便自顾自说道:“前几日听说,今年雪族产出的所有雪纺都卖给了浮生梦坊,本想着你金丹大圆满,去看看能不能抢到点边角料,融进衣裳里,给你做件法衣什么的,不过……”
祁韫舟笑着看了一眼谢必殇身上百分百纯雪纺的法衣,叹着气摇摇头,“恋爱还得是有钱人谈。”
“………”
谢必殇难得表情生硬,干巴巴解释,“许是……因为弟子是浮生榜首的优待。”
“这样?”祁韫舟故作惊讶,“怎么没见着往年榜首有这待遇。”
说着,他细细数了起来,“上一个榜首,造的杀孽太多,没几天就在梦坊被人暗算没了,上上个,在梦坊杀了个人,这梦坊坊主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当场给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
“长老。”谢必殇出声打断,“弟子不造无谓杀孽,何况如今背靠玄霄宗,旁人若要动我,也当多考量几分。”
“哦……你说的在理。”祁韫舟乐呵呵凑过去,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但你今日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偏从后山绕道,怎么,是在躲封廷玉?”
“……没有。”
“真的?”
“嗯。”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祁韫舟便端起茶水饮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千里传送符,又从芥子空间里抖出一堆伤药,“成日往外跑,也不知道多备些保命的东西,来——这些权当长老一点心意。”
“太多……”
“诶!”祁韫舟敲敲桌子,痛心疾首道:“我这一桌子加起来,都不上你半条腰带,可别给我说什么多,而且要是封廷玉那老家伙知道了,肯定跑来说什么他的门生不要这些,然后翻倍还我灵石……”
他美滋滋搓了搓手,红光满面。
谢必殇:“………”
“行了,好好修炼,长老要当封廷玉的现世报去了。”
“长老。”
“怎的,舍不得我讹封廷玉?”
“……不是。”祁韫舟是玄霄宗招生办长老,应当会了解得多一点,谢必殇便隐去牧亦寒的姓名,将大考入围后却退学的情况说明,“若是来日还想入门,可是要等下一次修真界大考?”
“唔……倒也不必。”祁韫舟思索片刻,“玄霄宗弟子不全是大考招进来的,也有一部分凭借过硬的修为和专业实力,被直接破格录取。”
“毕竟大考内容太杂,又不是人人都能面面俱到,总得留点出路给不擅长这些的人。”
“多谢长老,弟子明白了。”
谢必殇起身送祁韫舟出去,等波动的灵流彻底消失在无情院,方才回了居所,将风长流送的法衣换下收好,在屋内打坐至天明。
说来惭愧,入门数月,他一没有参加修训,二没有上宗门课程,连同窗都认不得几个。但玄霄宗上下,都对谢必殇这三个大字如雷贯耳。
谁家刚入门的弟子金丹大圆满?是他们家!
谁家刚入门的弟子是浮生榜榜首?是他们家!
就这两个帖子,在玄霄宗表白墙盖了几栋楼,灵网上更是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想蹲谢必殇,然后狠狠采访一波。
但谢必殇的踪迹比风长流还诡异,三个月只有几天在宗门,其他时间几乎满修真界跑,阵符院曾有艺高胆大之人,在谢必殇身上下了上古秘境里带出来的追踪符,本以为不会被发现,但谁想符纸刚一发挥作用,就顷刻变成灰烬。
而最后显示的定位……
在大荒!
大荒什么地方?谢必殇再怎么能耐,怎么可能凭着金丹期修为跑进去,对此所有人都觉得是那个阵符院弟子道行不够,用个符咒竟然出这种纰漏,倒是白瞎浪费一张好符咒。
但这些讨论对谢必殇而言,约等于无,毕竟他是一个不会玩灵网的异世者,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修炼。
辰时,谢必殇御剑往玄霄比武场去,这是无情院第一节实践课,让同门弟子相互切磋,也可以向长老请教,了解下来,他认为很有去的必要。
玄霄比武场离无情院远,漫长的路途中,他脑海里不住又冒出风长流昨夜说的惊喜,还是在早课上……
最好是惊喜,不是惊吓。
飘逸剑光穿破云雾,留下一道浅痕。
“哇,谢修霸这御剑技术,简直了!”骑着宗门大鹅来上课的弟子啧啧称赞,想起谢必殇那副脱尘世外的清冷模样,又忍不住对身边人说:“诶,听说隔壁合欢院的新弟子群里,天天都在打咱们谢修霸的主意,你们说能成不?”
“成?做他们春秋大梦。”
“没错,就算是风师兄来了,也不好使。”一名弟子掂量兜里的灵石,很是感激,“咱们院长被合欢院刺激那一遭,不仅每月给我们法器,还日日都有灵石补贴,就问离了院长,谁还把我们当小孩!”
“其实,还挺好使的。”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毕竟风师兄给的……实在太多了。”
“你们想想,若是风师兄给你一万灵石,问你谢修霸去哪了,你说不说?”
“…………”那还说啥了,就算不知道,编都要瞎编一个。
在一群嘎嘎乱叫的大鹅里,谢必殇身着素青弟子服,发带飞扬青丝间,行云流水收起灵剑,自云天飘然落下,出尘之姿,绝世容光。
原本嘈杂的比武场,因为他的出现顿时安静如鸡,恍若皆被下了禁言。
谢必殇随意将目光投向一处,本想上前询问近来学院的情况,但见那弟子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只好收回目光,越过人群往角落里走去,众人纷纷目光追随。
就算站到最不起眼的位置,他仍旧能感受到四周若有似无的视线,还有变成蝙蝠倒挂在柱子上,用拍摄器偷拍的。
虽然他不会用这些东西,但不代表不认识,上次在弟子居庭院练剑时,他一早就觉察到那个趴在房檐的阵符院弟子,随手便给在宗门执行任务的林筱竹传了个音。
现下,又有偷摸着拍的人。
谢必殇微微侧目,抬眼朝那蝙蝠看去,带着些警告的意味,顿时引起直播间尖叫。
【我靠靠靠靠,这个眼神谁懂!!!】
【不知道,他看我一眼,我突然就把自己拴上了】
【那他天爷是变狗了!】
【我去!不早说!】
【真是坏了,作为合欢宗优秀毕业生,我有点想为他复读了】
【唉……我的教资在天上失/禁的看着我……造孽啊……】
【话说无情院的会不会喊“万剑归宗”,我是剑人,谢美人一喊我立马舔过去】
【笑死,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嘴巴里谢美人,实则是个杀神来的?也不怕骨灰给你扬了!】
【哈,更带感了,来!用你的剑干死我!!】
【不讲不讲】
【不讲不讲】×N
………
直播间刷得一片火热,突然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霸屏而过,一声长啸,众人终于看清那被至尊绝版边框包裹的几个大字——玄霄宗风长流。
【我去,风财神爷!!!】
【我靠,真是本人】
玄霄宗风长流:立刻掐掉直播领着一亿灵石滚,还是等我在灵网挂一条千亿追杀令,你选。
【我靠!!!财神爷,我替主播选,选第二个!!】
【臣附议(大刀已消毒,随时可碎尸)】
没刷出几条评论,直播间直接秒关,顺带连着账号一起注销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必殇见那只倒挂的蝙蝠突然一抖,扑腾着翅膀拼命往外飞,暗道还算识趣,毕竟今日林筱竹不在宗门,若是要处理还需他亲自动手。
“师弟,你在想谁?”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道含笑的声音,谢必殇条件反射召出灵剑砍过去,“铮”的一声,灵剑碰上折扇,寸寸碎裂。
他眼睫微动,目光平视,正好落在风长流勾起的唇上,昨夜似有若无的一吻还历历在目,他手一抖,剑柄叮当坠地。
“嗯?”风长流稍微倾身,与谢必殇目光齐平,盯住那双仙玉琉璃似的眼,“如此心慌,莫不是在背着我想别人?”
“……没有。”两个字蹦出,谢必殇才反应过来,目光冷冷开口,“我在想谁,想什么,似乎和风师兄没有关系。”
“冤枉。”风长流无辜的举起双手,作势投降,声音轻轻的,“不过……师弟说没有可是真的?”
他将折扇指在自己心间,眼里禽着笑,“你这里,也在想我吗?”
“自然。”谢必殇淡淡道:“日思夜想,恨不得取你项上人头,摆在屋舍最显眼的地方,日日观赏。”
“嗯………”风长流听得心满意足,张嘴就是断章取义,“你要娶我,你要金屋藏娇,你还喜欢我这张脸。”
“谢师弟。”他凑到人耳畔,轻呼出气,“我等你啊。”
谢必殇一道灵流打出去,直接拉开距离,对此人的理解能力深感不可思议,眼睛微睁,蹙眉开口,“你有病?”
终于等待这句熟悉的话,风长流浅笑颔首,从身后拎出一只微死的蝙蝠,提高晃了几下,“师弟想怎么处置这狂徒?”
“你在说你自己?”
“非也,狂徒用来形容我,还是太过保守。”风长流很有自知之明,“还要多谢师弟看在同院的情分上,海涵风某一二。”
谢必殇捕捉到关键词,眼睛倏然一抬,“同院?”
“是啊。”
风长流随手将蝙蝠丢出去,拿着手帕漫不经心的擦手,“从今往后,我和谢师弟,便同为无情院弟子了。”
“?”
“很不可思议?觉得封廷玉老糊涂了?”
谢必殇这才注意到,风长流身上的正是无情院弟子服,没有穿平日那些繁复至极,金玉满身的华服,头发也只是用银冠高高束起。
简单利落,却足够叫人惊艳。
透过这双含笑的眼,他恍若又想起阿若说的,那个剑指天阙,扬言不要天命眷顾的不羁少年。
这个人,是修真界追随了数百年的神话。
万千身份荣光加诸一身,世人从不吝啬对他的夸耀,但六界九州都只说,风长流乃天命之子,若有朝一日天下遭逢大乱,扶世而出的,必是他。
“风师兄早已登顶问天之巅,如今再入宗门无情院,并无意义,何苦浪费光阴。”谢必殇不问风长流是如何进入无情院的,只说于大道无益。
“我心不在大道,在师弟……”风长流好以整暇的看着谢必殇,“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总得先看得见那明月不是?”
“………”
“莫要再皱眉了。”见谢必殇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风长流便取出一枚红梅冷玉,轻点在谢必殇腰间的弟子玉牌上,一瞬便挂了上去,“来日师弟若是还想去大荒玩,便碰一碰这玉,无论何时何地,我必千里来相会。”
红梅冷玉与雪花撞在一起,像极了雾霭雪山里终年覆雪的梅花,但谢必殇却想起雪夜里,一袭红衣闯入的弟子居的风长流,那双眼睛……很亮,是侠骨自现,是风流无双。
大荒一游,谢必殇很喜欢,便没有拒绝,“听闻梦坊近日追杀令爆满,改日我去为坊主解忧。”
“嘘……”
风长流以手抵唇,“这层皮就扒给你看过,旁人都不知晓,师弟可要保密。”
“………”这是谢必殇没想到的,不过隐藏身份而已,倒是不难,只是风长流这般招摇过市,而且梦坊不能易容,是如何瞒住天下人的?
瞧见谢必殇眼底的一点疑云,风长流熟稔的贴过去,“待日后再向师弟解释,但帮忙杀人就算了,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生气,我会心疼。”
谢必殇淡淡接话,“我不同死人计较。”
“死了,自然有我去计较。”风长流垂眸看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属于谢必殇面颊的温软,勾唇轻声说:“碧落黄泉,叫他死了也难寐。”
“………”
“你说的惊喜是什么?”
谢必殇突然转了话题,风长老没接话,只满脸幽怨。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
风长流叹了叹气,“原来师弟不觉得,今日见到我是惊喜吗?”
“不如这个来得惊喜。”谢必殇指尖轻轻扫过腰间红梅冷玉。
“哦?”
也罢,喜欢他送的东西,怎么不算是喜欢他呢?这天底下送谢必殇礼物的人多了去了,能叫谢必殇日日挂在身侧的,还不是独他一份?
如此想着,风长流又笑了,继续在谢必殇耳畔碎碎念,时不时得到一两声回应,便说得更起劲。
“对不起……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磕是什么回事?”一名女弟子疯狂咬住下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
“磕,我们杂食党就是这样的。”作为指引师姐的阿若点头称是。
“真的?”
“骗你做什么,现在灵网上有专门的擂台帖子,都在讨论,风师兄和浮生梦坊的坊主如果有幸能被谢师弟看上,哪一个会是正房!”
“……不是,这和梦坊坊主又有什么关系?”
阿若嘴巴一歪,眼睛笑得眯在一起,“一看你就不冲浪,咱们谢师弟夺了浮生榜榜首后,那坊主便大肆宣扬自己的仰慕之情,更是丧心病狂到给谢师弟单开一个至尊版榜单展示牌,把第二名挂到犄角旮旯里。”
“我去……”
女弟子找到了团伙,凑过去小声问:“那师姐觉得谁是正房?”
“不好说。”阿若摸着下巴,“但我站风师兄,毕竟美人配狗,天长地久!”
女弟子:………
狗……不会是说风长流吧?
她犹豫着往谢必殇和风长流那头看了一眼,片刻,成功代入人设,和阿若对视一眼,只叹相见恨晚。
不消多时,玄霄比武场之上钟声彻响,阿若忙止住话头,飞身踏上高台,用灵力扩音大声说到,“今日是诸位第一次上实践课,就由我来介绍具体的课程内容。”
“比武场有三种模式,分别是幻境,对战和综合模式,前两个就是字面意思,去幻境中历练,与其他人切磋,而综合模式则需要组团进入幻境,完成对应任务。”
她挥手聚灵,上百种幻境呈现眼前,“凭借弟子玉牌可以选择不同模式和不同幻境,每人每年要在十五次实践课的时间内通关一个以上的单人幻境,但无情院还有一个要求,便是与同门切磋百场以上,无论胜负,否则重修,没有补考机会!”
重修两字一出,顿时一片哀嚎。
“我去!十五次实践课以内……”
“百场切磋,敢问苍天这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