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啊,这挂科率最高的实践课,果然名不虚传!”
“救命,我要转专业!”
“这和灵网上演的宗门生活不一样!!我要举报!!!”
谢必殇听阿若说完,若有所思。
“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风长流在他身边低声道:“我肯定比那丫头知道得多。”
“综合模式的多人组团幻境,是玄霄宗特有,还是每个宗门都有开设?”
“自然是每个宗门都有,虽然宗门并不要求弟子一定要去组队通关幻境,不过……若是想在玄霄大比优胜,拿到去问天大典的资格,这团队幻境非练不可。”
风长流敲了敲眼前的一个幻境,“比如这个幻境——万兽之灵,仿的就是大荒实景,其危险程度虽远不及大荒万分之一,但可以调节难易程度,最高的档次还是有些难缠的。”
“若我没有队友呢?”
“那就单刷。”
谢必殇不解,“但幻境的启动要求是组队。”
“这些幻境可不得了,单拎哪个出来,都能容纳整个宗门的弟子,所以无论何时都会有人开启秘境。”风长流把玩着手中折扇,“选定后,系统会根据弟子自身条件,匹配相应队友。”
“也就意味着,我要同并不熟悉的人并肩作战?”谢必殇前世独身一人,能相伴的唯有手中剑,他不信任何人,也不想叫任何人相信他。
风长流看出谢必殇眼中的抵触,倾身说:“怎会不熟悉呢?我们的交情,可是大荒里走过一遭的,不信谁……也不能不信我。”
谢必殇淡淡掠过他,选了最近的一个单人幻境,将难度拉倒最高,用弟子玉牌载入,“这世上最不可信之人,非风少主莫属。”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比武场,高台上的显示屏闪过流光,阿若猛地转身,睁大眼睛看那道波动的冰蓝色字幕,播报声随之响起——
“单人幻境——大漠孤烟已载入。”
“难度——困难。”
“载入名牌——谢必殇。”
阿若倒吸一口气,朝风长流那边看过去,“风师兄,你怎么不拦一下,师弟第一次入幻境就选困难模式,要是在里面灵识受损如何是好?!”
风长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你该担心的,应当是这个幻境会不会因为年久失修,塌了。”
“?”
片刻,阿若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她掐出传音蝴蝶,准备传音给封廷玉,却被折扇淡淡拍下,她听风长流道:“你是当我死了?”
“………”
阿若想起什么,顿时尴尬在原地,当年她刚入门时,宗门幻境受不明力量攻击,无论各大院长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为了保住里面的弟子,封廷玉当机立断要毁了玄霄比武场。
所有院长和长老达成一致,传送阵法与销毁阵法一齐启动,正当封廷玉出手之时,被一道灵力打断。
合欢院院长连溪姗姗来迟,带着满身暧昧痕迹,慵懒瞥着一众人,“一群蠢货。”
“连溪,不帮忙就别来捣乱!”
“也不知是谁捣乱。”连溪抬手,他身侧之人摘下斗笠,露出星亮的眼,勾唇行弟子礼,“诸位师长,别来无恙。”
那正是在问天大典夺得魁首后,拒绝照月神尊亲传之邀的风长流。
众人都面露不可思议,要知道那一场问天大典后,风长流便在六界销声匿迹,饶是他的亲生父母都不知晓风长流的踪迹。
只能派人日日守着风长流的魂灯。
如今阔别百年之久,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脱去稚气,眉宇间尽是沉稳,还有那一丝与生俱来的风流不羁。
情况紧急,风长流只道:“烦请诸位师长让长流一试,一柱香时间,若是不成,再破阵救人。”
封廷玉略一思忖,一柱香并不会耽搁救人,若风长流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倒不如叫他一试,索性颔首准许,“安危为重。”
风长流得令,灵力铺开,浩瀚磅礴的境域比当年锋芒更甚,他一瞬幻化出上百道残影,分别跃入不同幻境。
连溪眯了眯眼,“这小子,何时练就了此等本领……”
“百年,足矣叫一个人脱胎换骨了。”祁韫舟满眼欣慰,“若此危机化解,此子在六界的地位,又要上一层高楼。”
“我的门生,自然。”连溪勾唇,暼封廷玉一眼,“也不知你无情院,上下两百年里有没有比得过我们长流的。”
封廷玉:“………”
一柱香时间尽,玄霄比武场上依旧一片死寂,各个秘境出口都没有动静,连溪蹙眉开口,“动手!”
碎裂秘境的阵法阵法有了连溪的加入,瞬间启动,刺眼光芒将所有人吞噬。
但,光泽不源于阵法,源于幻境之中。
一瞬间,所有被困幻境的弟子都被高空的传送阵法带出,跌落在地。
最后踏出的那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还拎了个不省人事的弟子。
风长流勾唇轻笑,“这么不信任我啊?”
玄霄危机被轻描淡写的化解,风长流三个字阔别百年,终于再次出现在世人目光里。
阿若挠了挠头,挥散传音蝴蝶,“是我糊涂了……”
她小心在风长流身边道歉,突然话音一转,“所以……风师兄你能转来无情院,该不是因为……?”
风长流但笑不语。
当年玄霄危机结束后,风长流得了宗门许多嘉奖,不过他不缺,自然也没要,只说这是他作为玄霄宗弟子的本分。
但连溪可不答应,淡淡道:“玄霄宗首席大弟子空悬多年,如今长流回来,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也理应给他了。”
众院长在这一点上并无异议,封廷玉一锤定音,“理所应当。”
本来都要散会了,连溪突然叫住封廷玉,眼波流转,笑眼盈盈说:“本就是他的东西,不能算作奖励。”
“风长流什么都不缺。”
“缺啊。”连溪继续说:“玄霄比武场幻境失控一事,本就是我们的失职,却叫一个晚辈解了围——”
封廷玉:“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简单。”连溪托着下颌,计上心头,“在座诸位都允长流一个承诺,待他日后想好了,再来兑换。”
“可以。”封廷玉答应得最快,没有犹豫。
但他没想到来日,风长流竟然说要入无情院,听到这个要求,封廷玉险些一口气没撑过去,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只好不情不愿的把无情院的弟子玉牌给了风长流。
思及此,风长流很是感激连溪,搜罗了天底下最好的双修功法,亲自送过去。
连溪淡淡收下,轻哼一声,“只要能气死封廷玉,我就舒心。”
风长流煞有其事点头,“有弟子在,以后封院长,会更生气的。”
“好门生!”
在谢必殇进去之后,有不少弟子都在阿若的指引下,选择了较为简单的幻境试水。
风长流给自己召出一头灵兽,舒服的躺上去,看着眼前那个名为“大漠孤烟”的幻境,他轻轻勾起唇角。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幻境原本是团队幻境,讲的是中原公主和亲的故事,后来有无情院弟子真因为这个秘境,互相看对眼了,封廷玉一气之下,改成了单人幻境。
不过……
这可拦不住他。
风长流眼眸里流露笑意,悠悠转了转扇子,躺在灵兽上轻阖双目,神识悄无声息潜入幻境里……
*
安和四年,大启王朝天子病危,边境却遭逢战乱,太子领军出战,与敌军两败俱伤,死生不明。
天子骤闻噩耗,当场吐血昏迷,数日不醒,北境蛮夷却借此机会,不计代价挥师南下,连破数十关隘后,扬言要大启送唯一的公主前来和亲,方可止戈。
舍一人,得安宁。
但天子病重不起,太子死生不辨,满朝无一人可主持大局,亦无一人能做决断,送公主前去和亲。
谢必殇自动接收了幻境的背景介绍,从昏沉的睡梦里悠悠转醒,但比清明意识更先来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钝痛。
他喉咙一痒,猛地咳嗽起来,甜腥味顿时充斥整个口腔,鲜红的血渍如梅花般在白衣上绽开。
眼前帷幔纱帘模糊在泪光里,谢必殇将掩唇咳嗽的手挪开,血迹自指缝丝丝缕缕流下,他愣神片刻,屋门被大力推开,一个小少年猛地扑到床前——
谢必殇耳畔嗡鸣不止,只能看清少年张张合合的嘴,骨髓里辐射出的疼,叫他身子不住发抖。
少年见他这般,蓦地鼻子一酸,“您都这样了,他们还要欺负你!”
“………什么?”
他张嘴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肺部也一阵阵刺痛,如同破了几个大洞,每咬出一个字音,都是一次折磨。
“您……”少年忙擦了眼泪,去倒了杯温水,小心递过来,“您先喝点水。”
谢必殇伸手接过,才饮下一口,喉腔又痒起来,撕心裂肺的咳嗽爆发,叫他头晕目眩,竟是又咳出一口血,将杯中白水都染得绯红。
少年一惊,忙扶住他倒下去的身体,“帝师,帝师!!快叫郎中!!!”
昏迷的最后一刻,他不住想着,没有灵力就罢了,还给他一副这么孱弱的身体,浮生若梦里虽然也弱,但好歹能升级……
四周的兵荒马乱好似都与谢必殇无关了,浓郁的汤药味充斥整个屋子,熏得他有些反胃,冰凉的汗湿了满身,粘着里衣黏腻得慌。
【幻境——大漠孤烟】
【请忘却前尘,成为故事的缔造者】
【请遵循世界运行法则,不要让任何人觉察你的改变】
【飘渺大漠上,飘满了归乡的英灵,他们一直在等待,故都狼烟熄灭的那天】
【孤烟一缕,引路归家,幻境终焉】
来自幻境的回音落下,谢必殇终于再次清醒过来,那个少年一直在他身侧守着,见他睁开眼,忙跑出去叫人。
他后背倚靠着软枕,垂眸静候郎中把脉。
“怎么样?”少年声音急切。
郎中犹犹豫豫看谢必殇一眼,支支吾吾不说话,少年“啧”了一声,“到底如何,你说话啊!”
“七月。”谢必殇从记忆中找到这个少年的名字,轻唤了声,“拿些银子,送郎中回罢。”
他又看向郎中,“劳烦老先生深夜奔忙,我已无碍,天寒地冻的,还是让府中马车送你回去吧。”
“诶,那便多谢帝师了。”郎中小心翼翼看了眼,这个大启王朝曾经辉煌一时的帝师,不由轻叹一声,可惜没几日活头了。
谢必殇只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七月。
“………跟我来吧。”七月满脸不情愿,还是将窗户仔细关上,又给谢必殇捧来汤婆子,方才带着郎中走了出去。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窗外大雪呼啸,屋内红炭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还有声声压抑的咳嗽声。
大漠孤烟是一个凡尘幻境,而他在这里的身份,是大启王朝的帝师,如果按照故事走向,他必然活不过明日。
作为当今太子的启蒙老师,天子的左膀右臂,他亲民勤政,本是人人称赞的纯臣。
可大启遭逢战乱,朝廷动荡,帝王尚有皇子在京师,他却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宣政殿变成自己的一言堂,既不派兵搜寻太子下落,也不让群臣踏入天子寝殿,甚至囚禁皇子,肆意虐杀宫妃。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以便有江湖义士揭竿而起,想要斩他于刀下,虽然没得手,却也叫他在床榻上半月未醒。
这半月,足够让外界改天换地。
如今三皇子已是摄政王,不仅大肆搜寻太子踪迹,日日侍奉天子跟前,还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派兵支援边境,桩桩件件都做到群臣心坎上。
而最后一件事,便是擒拿内贼,以正朝纲。
内贼何人?
自然是他谢必殇。
其实幻境的开始,便是帝师之死,紧随着是公主自请和亲,蛮夷撕毁协约,太子还朝……
谢必殇垂眸,看着自己被汤婆子烫得发红的指节,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宫中便会派人围了帝师府邸,“请”他入宫。
然后叫他写下洋洋洒洒的罪己诏,自饮毒酒伏诛,再悬尸城墙,以儆效尤。
当真是……大快人心。
他轻轻笑了,苍白如纸的面容在烛火下,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屋外雪落得愈发急,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如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刃,稍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七月许是安排了旁人送郎中离开,此刻已经端着热粥进了屋,小心放在桌案上,对床榻上的谢必殇道:“帝师已经许久未进食了,今日还是多少用些。”
“嗯。”
他端起用勺子吃了半勺,便放回去,“外头怎么说?”
“外头好着呢!”七月将热粥端起,眼睛里都是红血丝,面上还是拉出一个艰难的笑,“先吃饭……”
“你不必瞒我。”谢必殇很平静,眸子如同一湾沉寂的死水,“乱臣贼子四个字,我可是听得真切。”
其实他刚链接成功幻境的时候,并没有听清七月在说什么,不过依稀能通过唇语,看出重要字眼。
七月顿了顿,眼眶霎时红了一半,声线都变得哽咽,“那帮杂碎,平日里没少承您的恩情,如今国乱当前,搞不清情形也就罢了,甚至还说……说您是乱臣贼子!”
“嗯,还有呢?”谢必殇抬起热粥,忍着胃里恶心,又吞下几口,“说仔细些。”
“左右不过是些流言蜚语……是属下心里听着不舒服,他们懂什么,竟然这般编排您!”七月义愤填膺骂完,慢慢垂了头,“都怪我,那日长街上没有保护好您,叫您受了这么重的伤……”
“人祸难防,棋差一招,自然要认。”
“帝师……?”
七月看着眼前人,恍惚间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又觉得是好事。
他勉强压下心里的疑窦,就听见谢必殇说:“我遇刺昏迷后,朝中可有什么动向。”
“还……挺多的。”七月原本想着谢必殇大病初愈,不要太急说这些,不过眼下问起,只好一五一十说:“三皇子……做摄政王了。”
“嗯。”
“皇上在您昏迷时醒了一段日子,命人撤了您在朝中辅政大臣的职,又亲自指派三皇子监国。”七月见谢必殇蹙起眉头,声音越来越低,忙道:“或许是皇上体恤您身子不好,这才……”
“无事,只是有些头晕。”谢必殇放下手中吃了几口的粥,吩咐到,“去将我受太子拜师礼之日着的衣裳拿来。”
“您要……”
“照做便是。”
“是。”
待七月将那件绯红衣袍取来,谢必殇便起身叫人出去,慢吞吞换上。
这帝师本来就久病成疴,再加上遇刺,身体更是破败得不能看,换一件衣服都险些疼晕过去。
谢必殇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用桃木簪将头发随意挽了一半,任由发丝垂泄在绯红里。
他推开门,刺骨寒意一寸寸往骨头里钻,身上隐痛更甚,却没有叫他弯曲身子半分。
七月正站在回廊处守着,听见动向,忙回身过来搀扶,“帝师这是要……”
谢必殇淡淡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白转瞬便融化在手心,他轻勾唇角,“备车,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