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压过新雪,烙下深浅不一的轱辘印,挂着“谢”字车灯的马车一路驶向宫门,守城卫拦住马车,“什么人,现在是宫禁时间,任何人——”
守卫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起,他目光落在那只纤细分明的手上,抬眼对上车中人平静的目光。
谢必殇一半面容隐在昏暗里,眉宇间病容难掩,守卫盯着那张昳丽的脸愣神片刻,条件反射下跪行礼,“不知是帝师尊驾,多有惊扰,还请请帝师恕罪!”
“无碍。”凉风透入马车,谢必殇轻咳几声,放下车帘,虚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开宫门吧。”
“这……”
守卫跪在地上,犹豫着不说话。
如今朝廷中已经不是这位帝师说了算了,与帝师一向不和的三皇子更是手握监国大权,但谢必殇这三个字,放在现在,仍是人人忌惮三分的存在。
若是不让人进去,只怕……
没等守卫想出所以然来,驾车的七月已经摘下腰间令牌扔在他面前——
双龙环绕,帝剑出鞘,正是天家授予帝师的无上荣光,此令出,非天子太子亲临,任何人不得阻拦。
守卫忙捡起令牌,双手奉至七月跟前,待人接过立刻高声道:“开宫门!”
朱红城门大开,守卫军亲自引路,马车沿着宫道缓慢前行,行至一半,谢必殇却叫停了马车。
七月探进一颗头,“帝师可是身体不适?”
谢必殇摇头,“到此处即可,我去寻公主一趟。”
“啊?这、这不妥吧……”七月话音未落,已有马蹄声自远处踏来,一道高昂的女声响起,“帝师大驾,旋昭有失远迎!”
女子身着宫装,满头珠翠,却能游刃有余的拉住缰绳,她正是大启王朝唯一的公主——旋昭。
谢必殇掀开车帘,不急不慢走出,迎着满天落雪对上女子目光,唇边浅笑,“旋昭殿下。”
旋昭回之一笑,利落翻身下马,小跑凑到谢必殇跟前,“您……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尚可。”
“我……”旋昭看着眼前人的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老师,无论您要做什么抉择,旋昭和哥哥,都会永远站在您身边。”
白雪落在红衣上,谢必殇从七月手里接过伞,撑开遮过少女头顶,“这里没有什么人要做抉择,大启亦不会有抉择之日。”
“您……”她微微睁大了眼。
“旋昭,永远都是大启的公主。”谢必殇脑海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心间顿时涌上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又道:“大启未来的王,亦只会是砚启。”
画着墨梅的红伞留在了旋昭手中,那架早已陈旧的马车却往前驶了,即便在宫内也车马无阻,好似都在宣告,纵使王朝动荡,仍旧有一根横梁,顶住将塌的天穹。
天已经擦亮,摄政王坐在宣政殿侧位,盘着手中佛珠,沉默听大臣汇报边境战况。
“殿下,如今大启遭逢雪灾,边境蛮夷缕缕进犯,依老臣愚见,若为长久之计,和亲实为上上策啊!”
“天灾人祸当前,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庭下应和声越来越大,摄政王面不改色,淡淡说:“和亲,还得看旋昭的意思。”
“若能以一人换得举国安宁,旋昭公主大义,想来……断不会不答应的!”
好半晌,摄政王都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佛珠扔在桌案上,“父皇病重,孤与旋昭毕竟情分微浅,旋昭与皇兄又是帝师一手带大,若是帝师不点头答应……”
“殿下!”
刚走马上任的吏部侍郎当即站出来,“如今谁人不知他谢必殇狼子野心,若非殿下心善,又怎能容他在府中修养这些时日。”
“谢帝师劳苦功高,毕竟……”摄政王正要为谢必殇辩驳,兵部有人站出,义愤填膺道:“够了,我等在此多说无益,左右不过是在为难殿下,倒不如围了谢府,将那贼人杀之痛快!内忧外患不都迎刃而解!?”
眼看着要闹起来,在朝廷中一直沉默的丞相出声,“和亲兹事体大,不是儿女间情不情愿,旋昭殿下既受万民供奉,理当还恩于民,至于谢帝师,便先请其入宫暂居,待太子还朝后,再论功过不迟。”
一锤定音道话已经落下,摄政王叹了口气,于心不忍的摆了摆手,“既如此,便照丞相的意思,先请帝师入宫吧。”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穿过回廊,直直落入每个人耳中,“不必劳烦三殿下,谢某已经来了。”
众人寻着声音,纷纷转身望去,只见回廊处露出一抹绯红,那人抬步跨入门槛,颀长瘦弱的身影逆着光而来,叫宣政殿顿时无言。
看清谢必殇的脸,摄政王骤然攥紧手下扶椅,眼睛微眯,等着人行礼。
但谢必殇只是站定在大殿中央,身后跟着一行佩戴武器的侍卫。
“谢帝师当真好排面。”吏部侍郎轻嗤一声,“饶是摄政王都未曾这般,莫非您要做这大启江山的主人?”
“摄政王?”
谢必殇不咸不淡,“我只知,大启上有天子,是谢某君主,下有太子,是谢某学生,几时多出个摄政王。”
“大胆!竟敢对摄政王不敬!”
吏部侍郎大喝出声,七月已经利落抽出佩剑,架在其脖颈上,拉出一条血痕,只要他再有动作,头颅顷刻便会落地。
“帝师这是何意?”摄政王从侧座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谢必殇,眼神阴狠下来,“高堂庙宇大动干戈,公然劫持朝廷命官,您莫不是要造反?”
“反?”谢必殇垂眸低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反谁?是反三殿下,还是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官?”
摄政王咬着牙,“帝师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孤敬重你,才事事礼让三分,你如今已被父皇撤掉辅政大臣的职,不过一介庶民,焉敢如此冒犯天家威严?!”
说着,宫廷禁卫从外围进来,谢必殇身边的侍卫也抽出佩剑,局面顿时剑拔弩张。
“帝师殚精竭虑数十载,到底于皇室有功,若是肯束手伏诛,孤……可以留你一条性命。”摄政王从高台缓步走下,看着谢必殇那张清冷昳丽的脸,轻轻勾起笑容。
谢必殇咳了几声,没理会摄政王,只是轻拍七月手背,将剑柄接了过来,旋即抬眼淡淡看摄政王一眼——
下一瞬,手起刀落,滚烫的血顿时四溅开来,那吏部侍郎的头颅滚落,刚好落在摄政王脚边……
“你——!!”
所有人都没料到谢必殇如此大胆,竟然当众杀人,不少文官已经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要往外跑。
谢必殇瞧见,悠悠拦住去路,用那人衣角擦了擦剑刃上的血,垂眸轻声道:“怕什么,做我的人就不会死……”
剑刃慢慢上移,挑住那人下巴,他感受着那端传过来的战栗,“不做我的人,就别怕死。”
“谢必殇!”
“吼什么?”谢必殇暼摄政王一眼,“我不聋,听得清。”
“来人,将反贼谢必殇拿下!”
半晌,围进来禁卫军却无一人动作,摄政王怒不可遏的瞪着眼睛,夺过身边禁卫手里剑,将拦在面前的太监一脚踹开,大吼到,“孤叫你们杀了他!你们都聋了吗?!还是你们要造反!!”
仍旧无人应他……
他气急攻心,当即挥着长剑朝谢必殇砍过来,被七月三下两下收拾在地,衣袍凌乱,好不狼狈。
谢必殇将手中剑插/入七月剑鞘,顶着满朝灼灼的目光,不徐不急的踏上楼梯,在侧座掀袍落座,开口道:“捆了。”
禁卫军当即动作起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帝师,摄政王乃陛下亲子,更是手握监国大权,你这般作态,恐难服众。”丞相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哦?”谢必殇看不清似的眯了眯眼,然后笑道:“我当是谁,原是丞相。”
他沉吟片刻,“我记得丞相年轻时,素有京城第一郎的美名,不若这和亲之人,便选丞相可好?”
“帝师慎言!”
“丞相受天家俸禄,享百姓尊崇,承家族功荫,到如今二十载有余,也当是你回报之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