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殇漫不经心继续补充，“旋昭殿下以公主身份，多次领军出战，无一败绩，乃栋梁英雄。而丞相身居庙宇，既无显赫政绩，又无功勋傍身，想来和亲再好不过。”

见这六旬老人面如铁色，他轻笑一声，“也算是你为大启做的唯一一件益事了。”

话音刚落，丞相气得歪着胡子指他，两眼一闭，竟是当场晕过去，众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都眼观鼻鼻观心的瞧着谢必殇。

“瞧什么？还不扶丞相去侧殿休息。”七月扬了扬下巴，指挥手下把人扛走。

谢必殇被血气熏得头疼，两指抵住额心揉了揉，看向下方的摄政王，“萧云霆，你还在识字念书之时，我便已是大启的帝师，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辖制我？”

“谢必殇！你不得好死！！”萧云霆挣扎着要起来，又被狠狠摁下去。

“本来就活不长，不必三皇子特意折寿诅咒。”

谢必殇目光一一扫过朝中群臣，发现已经没有几个熟悉面孔了，索性提起御笔写下几个名字，淡淡道：“三皇子不通政事，今天我便教教你，什么才是快刀斩乱麻。”

伴着御纸飘落在地，谢必殇的命令也随之而至，“这些，都砍了。”

*

夜凉如水，宣政殿前的华阶被血红浸染，血腥混杂冰雪的冷，给这座王都笼上阴翳。

外界都言，帝师昏迷半月，权势尽失，死期将至。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醒来后的帝师却变了个人，雷厉风行，行事狠厉，不过半日，又将大启揽入囊中。

谢必殇点着灯，将萧云霆批过的奏折一一翻看，用朱笔重新批阅。待最后一册批注完，他看向燃了大半的烛，此刻已是深夜。

他……依旧相安无事。

幻境的开始，理应是帝师之死，他不仅改了这一结局，更是殿前斩杀朝臣十二人，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不符合帝师原本的人设。

但他没有受到幻境惩罚或是驱逐，本想借此机会试探一番，幻境人设崩塌的上限在哪里，眼下看来是有什么在冥冥中改变了，致使他行事也不再受限。

他阖目，细细回想幻境里主要的人物。

萧砚启是大启太子，萧旋昭是将去和亲的公主，两者皆在帝师膝下长大。

大启天子病危，太子失踪，朝廷动荡，帝师重伤苏醒后，即便不会如他这般做绝，却也不至于落得个城门悬尸的下场。

能辅佐平庸的君主坐稳皇位，亦能扶持幼主平步青云，这位帝师必然才华心机了得，若是一杯毒酒便叫他命丧黄泉，谢必殇不信。

帝师视家国君主为第一位，在公主身陷和亲漩涡之际，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背负污名慨然赴死的，想来只有那位下落不明的太子……

帝师死，太子生。

这是交易，也是唯一的转圜之境。

萧云霆连日搜寻太子踪迹，按理已经有了眉目，却没有搬出这个用来威胁帝师，谢必殇神色微暗，那么问题就出在这个失踪的太子身上。

太子做出了与原本剧情不一样的抉择，牵一发动全身，让萧云霆寻不到踪迹，更无法辖制积威已深的帝师，只能灰头土脸的败下阵。

夜风吹过，烛芯颤颤，火星骤然炸开，谢必殇眸中闪过一丝冷，扣了扣桌案，“七月。”

“帝师。”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俯身半跪向谢必殇行礼。

“带上府中所有暗卫死士，今夜城关道，不计死伤，迎太子还朝。”

七月倏然抬眼，“太子……？”

谢必殇起身，将桌案上的信号烟花藏入袖中，推开门任由风雪砸上面庞，他看着阴沉沉的天幕，“尸体，活人，只要是萧砚启，都务必将他带回来。”

七月看清了谢必殇的动作，也将那信号烟花看得清楚，顿时明白其中利害，眼中蓄着狠厉，“属下定不辱命！”

萧云霆不用太子威胁他，要么是没有找到人，要么是已经准备下死手，而不久之前，萧云霆正好派了一支军队去支援前线。

但……

他方才批阅的奏折中，有一封来自北境，字字泣血，恳求朝廷派兵支援，或是拨出军粮。

整整半月，北境依旧孤立无援。

那支军队不是去救人的，而是去杀人的，人数上万的军队，萧砚启要如何生还？谢必殇觉得这比幻境原本的剧情还要糟糕。

待七月悄无声息离开后，谢必殇将身上绯红衣袍褪下，用枕头扎出人形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上，吹灭屋内烛火，取出长弓和剑背在身上，独身潜入黑夜，消失在了风雪里。

*

皇帝病榻前，萧旋昭跪坐一旁，动作轻缓的喂药。

“公主当真好孝心。”

她动作一顿，朝来人看去，轻笑叫人，“原是丞相来了。”

丞相理了理衣袍，径自坐下，“若是萧云霆有公主三分聪慧，这皇位早就是他的了。”

“丞相慎言。”

“呵……帝师今日朝廷上好不威风，若非公主定要设这一出局，那些禁卫军足矣叫他人头落地。”

“你也说了，谢必殇毕竟是帝师，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除了皇兄别无他人，你叫禁卫军动手，于他而言不过是处理起来麻烦些。”萧旋昭淡淡说：“何不让他处理得顺心些，也好放松警惕。”

丞相转动扳指，不紧不慢道：“今夜帝师府倾巢而动，公主觉得……你的老师能带回你的皇兄吗？”

萧旋昭放下药碗，“不过是乱臣贼子意图谋害太子，无论成与不成，谢必殇都会死。”

“公主当真狠心，亲手养育你长大的老师，也能下此毒手。”

她轻笑道：“我可什么都没做，伏击皇兄的军队，是萧云霆派的，今夜那一波前去营救的援兵，混乱里谁又分得清是敌是友？若是皇兄不幸身陨，罪魁祸首便是谢必殇。”

“即便皇兄侥幸逃了回来，我也会亲口告诉他，是谁害他到此般境地。”

丞相勾唇说，“公主若为男儿，必然比太子更出色。”

萧旋昭垂眸，但笑不语。

“事成之后，江山归我，而公主依旧会是大启最尊贵的公主。”丞相起身，淡淡看了床榻上不省人事的皇帝一眼，“还望公主，尽早动手。”

“急什么？传位总要名正言顺，父皇虽然膝下子嗣单薄，但终归还有旁支宗亲，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丞相来坐这大启王位。”萧旋昭抬眼看他，“除非父皇亲自下旨告诉群臣，要你主持这江山，百年后还朝于萧氏，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丞相目光一冷，“当初本相与公主的交易，可不是这样的。”

“你要江山王权，我要自由人生。”萧旋昭唇边勾起笑容，“但天子毕竟是天子，若是丞相得偿所愿后转头变卦，为除祸患将我嫁去蛮夷，我又找谁诉冤？”

“君子一言。”

“丞相可不是什么君子。”她淡淡道：“父皇薨逝后，我会宣布他的遗诏让你登基，至于还朝萧氏，这世上还能有谁……比我日后的孩子更适合做太子呢？”

“殿下的意思是……？”

萧旋昭垂眸，“我说谁是我的孩子，谁便是，丞相想要千秋万代的传承，不是很简单吗？既解了我的后顾之忧，又全了丞相心愿。”

“如此，本相便静候明日的好戏了。”丞相四下打量一番这处皇帝寝殿，朗然笑了几声离去，“我当真期待谢必殇知晓一切的时候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寝殿恢复宁静，萧旋昭目光冷下来，起身吩咐禁卫军首领，“今夜加强巡逻，将南门小队调过来，务必不能让任何人踏入陛下寝宫。”

“殿下……”首领犹豫片刻，“南门当真不需要把守吗？”

“照做便是，今夜陛下这边，才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地方。”

“属下遵命！”

看着首领身影远去，满天飞雪落得更急了，直压得她喘不过气，萧旋昭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掐出血痕，终是关上殿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