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力撑着单薄的锦被,挣扎下床,双脚刚沾地,便只觉四肢百骸酸软虚浮,绵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浑身气力仿佛尽数被抽干,连抬手抬足都甚是艰难。
唤来近身宫人细细问询,方才知晓此番京中大旱,灾情严峻至极。举国上下物资匮乏,皇城之中亦厉行节俭,紧缩用度。他昏迷卧榻的数日里,宫中未曾动用半分名贵参汤药膳为他固本培元,日日仅有清薄米汤入腹,勉强维系性命而已。也正因连日清养无补,他醒后才会这般虚弱乏力,身形飘摇。
稍稍舒展筋骨,活动开僵滞酸痛的血脉,景曜便无心再居深宫静养。
他褪去寝中软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只点了扶砚、执戟二人随侍身侧,便携二人出了宫门,欲亲观城中灾情。
此地本是帝都皇城腹地,往日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十里长街烟火繁盛、人声鼎沸,是京中最热闹繁华的地界。可如今入目皆是萧瑟死寂,宽阔街市空空荡荡,杳无人迹。沿街所有商铺尽皆重门深锁,门板紧闭,不少铺面门前还垒着厚重石墩、木桩封堵门户,处处透着一派萧条死寂的末世光景。
凉风卷着街边尘土掠过空巷,落得满地苍凉。景曜负手立在长街中央,眼眸扫过满目疮痍的街景,神色沉静无波,片刻后微微颔首,淡声道:“执戟,你来说。”
执戟虽名执戟,却生得眉目清隽,自带一身温雅书生气质。
闻言他即刻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态恭谨沉稳,缓缓禀道:“殿下一月前离宫出访,彼时天下各州府方才陆续递上奏疏,禀报各地旱情初现。陛下见状忧心忡忡,日夜悬心国事,日日坐镇御书房批阅灾情奏折,往往操劳至三更天方才歇息,片刻不敢懈怠。可谁料数日后,宫外忽然来了一位云游道人,自称身怀通天术法,能解天下大旱之厄。陛下久困灾情,求策无门,闻言大喜过望,当即下旨将那道人迎入宫中礼遇。可自那道人入宫之后,陛下便骤然闭门禁足,不再临朝理事,亦不见任何朝臣,后续诸事,殿下苏醒前便已无从听闻。”
景曜眸子暗了暗沉声追问:“我昏迷这几日,朝中局势如何?”
执戟垂眸凝望着脚下地面,继续细说原委:“殿下昏迷不醒的这些时日,朝中无主理政,只得由皇后娘娘与景玥公主临朝暂代庶务,稳住朝堂大局。可天不遂人愿,仿佛一夜之间天降灾厄,本就严峻的旱情陡然加剧,各州土地龟裂蔓延,草木尽数枯死。短短数日,京畿周遭已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生灵苦不堪言。按理来说,天下官仓、常平仓储备充足,存粮充盈,即便全境大旱,亦足够支撑天下黎民三月有余,断不会落到如今绝境。可偏偏横生变故……”
景曜本就心思缜密,早已听出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反常,闻言眉峰紧蹙,神色愈发严肃。
执戟深吸一口气,道出其中关键症结:“无人知晓来路出处的一支妖兵,骤然现身各州地界,四处流窜作乱。他们悍然围剿边陲城池,攻破各州城门,屠戮无辜百姓,每到一处,便将当地官仓、民间屯粮洗劫一空,颗粒不留。那些侥幸从兵祸、旱灾中逃得性命的百姓,家园尽毁、存粮被掠,如今已是无粮可食无物可果腹,到最后连山间草根、地底树皮都挖掘殆尽,再无半点充饥之物。走投无路之下,四方流民只能扶老携幼,千里奔赴皇城,只求朝廷开仓赈济,觅一线生机。更诡异的是,这群妖兵四处肆虐州府郡县,尽数侵扰皇城周遭百里城池,却始终未曾逼近皇城半步,仿佛刻意规避帝都。”
执戟话音刚落,一旁的扶砚便按捺不住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有何难解?皇城乃是天子居所,陛下身负真龙气运,有真龙龙脉庇佑,妖邪自然不敢近身作乱。”
景曜闻言,心中却全然不以为然。
他抬眸望向厚重巍峨的皇城城门,紧闭的朱红城门隔绝了内外天地,可城门缝隙之中,依旧断断续续飘入城外流民微弱却凄厉的哀求哭嚎。那声声呜咽不算震天动地,却字字泣血、声声悲戚,听得人心头一紧。
厚重的城门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那是城外筋疲力尽的流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用枯瘦的手掌一遍遍拍打着城门,渴望城内之人开门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