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数偏小的公子熙从小受到温润谦和的教诲,他稍显软弱无力的拳头罕见地握起来,还没冲到二殿下跟前,就被那给了车夫赏钱的华服年轻公子绊倒,更叫公子熙惊讶的,是那公子竟然趁机贴近耳边跟他低声劝一句:“别惹得殿下兴奋,有你苦头吃。”
接下来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公子熙无数遍试图忘记,可一闭上眼睛,还是那个弱小、只能受人欺凌的自己。
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并不加入群殴,就在旁边围观,时不时跟同窗笑谈几句。
崇尚武力的萧齐鸿大笑踩在公子熙的后脑勺上,脚掌还往下碾:“你们闷雷国都这么稀巴烂,什么都破烂,吃的破烂,穿的破烂,军队打仗也烂,人也烂,忒没用。”
震霄国的世子来到金安城的第一天,就被打了个鼻青脸肿,此事迅速传到金安城主面前,好面子的城主大人摆出友待八方的姿态,接见了震霄国的使节安抚几句,派去宫里最好的御医,检查过后,庆幸公子熙没有内伤。城主当众把二殿下狠批一通,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门。公子熙乖乖听劝,默默咽下这口恶气,不与使节或母国任何人提起。
之后,那日的华服公子代表二殿下出面向公子熙赔罪,送来山珍还贵各种补品,还不忘专门定制几套所谓最新式样的袍子送来,那人自称慕容家大公子。
这也算两人的初识。
男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谁不打架,这场十分侮辱人格的单方面殴打,被包括慕容公子在内的调停人描画成孩子间的胡闹,没有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讲,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随着年龄渐长,曾经出手不知轻重的孩子们在诗书礼仪的熏陶下,蜕变成出口成章的世家公子,曾经的小恶霸不约而同忘记了对年幼公子熙的羞辱和攻击,见到面了还会冷淡地互相问好。
白鹿书院求学的慕容公子受书卷中思想熏陶,逐渐成了主和派,也是丹青书院中典型的“离经叛道者”,他愿意与挂书寮走得近,会激昂地为质子们辩护,会说尽挂书寮的好话,甚至时而力排众议,主动为其他八国争取面圣的机会。挂书寮学子们很钦佩慕容公子胸怀天下,故而在《列辩志群》缺少一人补齐的时候,大家都同意由他来填补。
在挂书寮的质子中,慕容似乎尤其善待公子熙。不知道是不是跟当年那些不愉快有关系。
震霄国国君都省吃俭用,其世子吃穿用度更是经常青黄不接。偏偏公子熙自尊心高,饿着肚子也不与任何人说,同一件衣服洗了又洗,尽管有褪色甚至磨损,每次穿在身上也总是熨烫整齐。不知是不是心怀愧疚,慕容很有同情和慈悲心,时不时伸出援助之手,没少自作主张地给公子熙定制衣袍,还是震霄国里从没见过的九丝绡。还有一次,他听见公子熙腹中饥饿,不经招呼,便以家中聘到御厨世家唯由,叫家丁往山墙小院接连送去美食,非要与公子熙分享。
对于拒绝不掉的热情,公子熙一直都试图婉拒,他手头紧张,还不至于缺衣少食到活不下去。可耐不住那头,丹青书院和急于出头的慕容家已经大张旗鼓把救济震霄国世子的事儿传开,一夜间,全城的公子哥们都知道,震霄国的质子衣不蔽体。而慕容得到金安城主大加赞赏。震霄国虫草等山珍贸易最终划归慕容门下的商贩,也不知与此有没有什么关系。
此后还发生了许多许多,公子熙无力一件一件回忆起。他对慕容毕恭毕敬,也慢慢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凡是出头露面的,一概往最后站。
公子熙暂时阖上双眼。
尝试多少次了,逼自己多少次了,他仍然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