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怒目圆瞪,酒盅紧握手中,手背青筋暴起。
仿佛有股无形力量将华玉珠死死地钉在原地。犹如拨浪鼓似得慌张摇头,泪水瞬间浸满眼眶,眼眸通红。
“不,不是......”
“休要狡辩。”陈张氏厉声道,恶狠狠地盯住华玉珠。
哧啦一声,撕碎红油纸。同时彻底撕碎华玉珠对人世温情仅余的妄念,脸颊火辣辣得烧。
手指向牛皮纸上朱红大字——【如意轩】。
“儿啊,你可知如意轩一盒糕点多钱吗?一盒糕点要一两银啊。身为翰林院修撰,一个月俸禄不过八两银。”
陈张氏咬牙切齿,高声道,“陈家世代清清白白,如何会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媳妇?你和那奸夫不清不楚,我早有预料,可惜一直拿不住你二人错处,这回人赃俱获,事已败露,你休要狡辩。”
咣当!
陈宇忽地起身,身后木凳翻倒砸在地上。
“母亲莫要再讲。我自去书房......”
陈张氏一把拉住了陈宇,苦口婆心道:“我的儿啊,你休她下堂,岂不是便宜了她和那奸夫团聚。你堂堂状元郎,如何能叫这等毒妇毁了名声?”
眼底泛起怨毒,“为娘不允许有人毁了你的前程。”
陈张氏目光犹如淬了毒,华玉珠顿感胸腹灼烧。咽喉像被灌注哑药般失了声,用尽全力呼喊,所有言语全都化成了啊啊声。
五脏六腑针扎撕裂般剧痛,视线越来越模糊。霎时头重脚轻,咚一声,栽倒在地。
额头撞上地板,血流如注。
陈宇欲上前拉拽,再次被陈张氏阻拦。
“儿啊,我给她酒中下了毒。等她死了,我便向外宣称她突染恶疾不治。虽然你成了鳏夫,但是公主她不会嫌弃你。”
“公主?”陈宇怔愣,“什么公主?”
“儿啊,你真傻呀。盛安公主钟意你为驸马,她不死,你如何入得了公主府啊?”
“这......”陈宇一时语噎。
方桌上油灯昏黄,逆光之下,陈张氏拉着陈宇,默默俯看华玉珠躺在冰冷地上。漆黑身影笼罩,口吐鲜血,毒发身亡。
瞠目裂眦,漆黑瞳孔中倒映二人寡情冷血模样,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铛——! 铛——! 铛——!
钟楼敲响三声,划破漆黑雪夜。全盛京城一刹那从梦中惊起,人心惶惶。
“皇帝驾崩!”
一声高喊直冲九霄,震碎穹顶,漫天雪花飘落。
元武二十六年,大寒,北渊高武帝久卧病榻,驾崩于未央宫。
...
迷迷糊糊,耳边传来跑步声,短促喘息声。
“人晕过去了。”
脸颊顿感沙石般冰凉,侧脸躺在石板上。额头上皮肉生疼,抬手摸去湿漉漉。
“嘶。”
耳边忽地传来了惊呼声。
“二娘子,你,你伤到哪儿了?”
华玉珠被女使扶起身,垂眸看着指尖上鲜血。女使目光在她额头上游走,明知故问。
“你伤到了头,怕是被人见了不好。”女使惺惺作态,关切道,“奴家先扶你回房。今儿是侯爷和夫人的大日子,二娘子莫要触了霉头。”
“嗯。”华玉珠认得这张鹅蛋脸,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她。
女使一左一右,犹如押解犯人似得,架起华玉珠绕过太湖石假山,往花园西南角走去。
“香叶。”华玉珠轻声道。
圆脸女使转过头,边走边问道:“二娘子,何事?”
“我有点头晕,慢点走。”
言罢,华玉珠双腿乏力,步伐踉跄差点摔倒。幸亏左右二人把持住她手臂,勉强站稳了身形。
瞧见华玉珠满额头都是血,脸色苍白。香叶呐呐道:“丁香,今儿府上事忙,我一人能看顾二娘子。”
丁香抬眼看向香叶,难得她懂事一回。喊她来正是为了带走华玉珠这麻烦精。
“辛苦了。”
丁香松开了手,施施然转身离开。
香叶搀扶住华玉珠,朝四周张望,回去苍兰苑得要走一会子。华玉珠侧身倚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
她轻声问道:“二娘子,能走吗?”
“......头晕。”华玉珠声音轻得像猫叫。
额头破了皮,不知有没有伤及额骨?
香叶咬住下唇,看向了荷塘。“奴家扶你去荷塘坐坐吧。”
玉兰花树下,华玉珠席地倚坐。香叶递给她一张手帕,“二娘子,额头擦擦吧。”
华玉珠垂眸捡起一片白玉兰花瓣,指尖抚过额头,然后额头鲜血抹上了花瓣。
“如果有人问起,我额头怎么伤的?你一定记得说是为了摘花,从树上不慎摔下磕伤。”
难道真地摔坏了头,明明是丁香使坏,她竟然自个找好了开解理由?或许是怕被夫人责罚,先认了错,责罚也会轻点。
香叶不明所以,垂首道:“记住了。”
“呵。”
一声轻笑传来。
香叶转头看向身后。来人剑眉星目,身着紫金蟒袍。霎时吓白了脸,她赶忙躬身道:“镇国公世子安好。”
香叶早已吓得一身冷汗,为何外男会来内宅荷塘?即使镇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但这也于礼不合啊。
徐威远站在玉兰花树下,俯瞰华玉珠,一抹鲜红弄脏了额头。
荷塘清风起,兰树融雪落。
白花瓣落于肩头,落入草地,都不如她手心中那一片白玉兰花瓣。花瓣上那一抹鲜红犹如施了法术般摄魂夺魄。
“为了一朵花,搭上一条命。值得吗?”嗓音低沉,声如磬钟。
华玉珠倚坐树下,抬眸看向那人。明明那么近,却看不清他模样。
“不过一场梦,何谈值不......”
最终力气用尽,白日刹那漆黑,彻底倒下之时,她嘴角微扬。即便是死,老天爷也要捉弄她一番,她果然人憎鬼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