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兰苑堂屋窗下油灯亮起,油灯昏暗远不及蜡烛光亮。
“二娘子,每月府上都会发蜡烛例份,为何省下那蜡烛不使,偏用这油灯呢?油灯这么暗,看久了伤眼啊。”
华玉珠挑灯夜读,这茶水铺刚开,便熬夜看账。香叶忧心时间长了,她熬不住。
“无事。开始事多,只得入夜查账。等铺上一切顺当,往后便可以白日于铺上对清账再归家。”
苍兰苑省下蜡烛不使,华玉珠自有妙用。
终于账面核对清楚,毛笔放于笔山,起身活动筋骨。天天跑来跑去,深感体力不支,久困于内宅和之前于西南之时,天差地别。彼时,上山摘果下河摸鱼,乐得畅快恣意。
现下汲汲营营,煞费苦心,竟不知为何?既已入了局,断无弃权之机。一旦弃权,恐会尸骨无存。
咚咚——
有人敲门,香叶匆匆跑向大门。
“谁呀?”
吱呀一声,大门拉开。沉香立于门外。
香叶笑道:“沉香姐姐这么晚来,是有何事?”
“世子命我来传话。明日巳时,请二娘子去书房饮茶。”
“可是......”香叶为难道。
茶水铺每日辰时开门营业,须于卯时开始准备。若明天辰时不出门,便赶不上时辰开门营业。
铺上唯有童李氏一人,肯定来不及。
沉香昂头看向堂屋,瞧见窗下亮灯。
“世子命奴家转达二娘子......”沉香刻意提高音量,确认堂屋能听见,“磨刀不误砍柴工。”
“谢谢兄长惦念。”这时,华玉珠立于堂屋门口,遥看大门外沉香。“转告兄长,明日我会准时赴约。”
“喏。”沉香躬身揖礼,随即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苍松苑书房早早开了门,沉香童桂忙进忙出。铜炉瓷釜,茶笼茶则,茶盏水舀等烹茶一应事物,悉数列齐搬入书房。
“世子当真要亲自为二娘子烹茶?”沉香茫然费解道,“世子亲手烹茶,侯府中唯有侯爷一人饮过。”
童桂不苟言笑,一付讳莫高深之态。“专心干事,切莫多言。”
“神神秘秘。不讲算了,我又不稀罕听。”
瞧见沉香嘟着嘴走了,童桂立马变换笑脸,赶上去求和。
铜炉上瓷釜咕咕,茶香滚滚。
书房内清幽茶香弥漫,华玉珠迈过门槛,便被一股花草香吸引。
“好香。”
听见华玉珠赞叹,华明卓扬起了嘴角。
“请坐。”边斟茶边调侃道,“之前邀二妹妹来饮茶不成,今日终于达成。”
二人面对面坐下,华明卓一脸笑意。华玉珠当知他故意谈笑之前以禁足之理,拒绝来书房和徐威远见面。
“兄长莫再取笑我。彼时,我和兄长相处不过数日,难免会有生疏。”
华玉珠委屈模样,令华明卓不忍再捉弄。
“好了,今天寻你来饮茶,不是为了翻旧账。”华明卓言归正传,“听闻你于东市开了家茶水铺子。”
从何听闻?不言自明。
立时,华玉珠心下鼓声大作。之前掩耳盗铃,如今恐怕弄巧成拙。
“烦请兄长责罚。”
华玉珠当即起身,欲下跪恕罪。膝盖弯曲一刹那,双手臂弯被大手牢牢扶住,向上拉起。
“二妹妹,今日唯有兄妹二人饮茶叙话。”
言语之中,华明卓决无追责之心。华玉珠抬眸看向他,只见双眸中满是爱护之情。
待华玉珠重新落座,华明卓抬手道:“二妹妹先饮茶。”
双手捧起茶盏,茶汤青绿,橙果香混合梨花香,如春风拂过心尖。
“开店之初,不吝计较银钱引客,现下恐所剩无几。若银钱短缺,为兄这儿尚有闲钱,可支借一二。”
听华明卓所言,自打听雨轩开门营业,他便知晓一切。这倒也不奇怪,童桂乃香叶兄长,童李氏长子,他有心探听,易如反掌。
“有劳兄长费心。”华玉珠知道无功不受禄,平白支借银钱,恐不简单。
华明卓挑眉看向华玉珠。她垂眸端坐,一付乖巧模样,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二妹妹或有什么顾虑?”
华明卓单刀言明,华玉珠亦直言不讳。
“于东市开茶水铺本是我行事乖张,若引得兄长耗费钱财,恐令母亲不喜。”
“二妹妹当知外祖家便是商贾之家,营商乃寻常之事,何来不喜?”
华明卓看似为华玉珠辩白,实际上却步步紧逼。何来不喜?那人擅经营懂谋略,不然偌大华府如何被她轻松收入囊中?
不过,现下无人知晓她真实面目,唯恐多言多失。
“兄长或许不知。今朝我入府得佑,全仗母亲操碎心。本应谨言慎行,我却偏生天性自由,不愿久困于内宅,是以谋了个茶水铺营生。如有错失,母亲拳拳爱护之心,竟成了白费,终究是我不孝。”
华明卓颔首道:“二妹妹思虑深远。”他顿了顿,“若是恐母亲担忧,这事便唯有你我二人知晓,决不教第三人听去。”
华明卓帮衬之心果决,华玉珠再无拒绝之理。
“铺上这几日实是入不敷出,多谢兄长援手。”
华明卓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木匣,如珍宝般双手奉上,交给华玉珠。
黑漆木匣置于桌上。打开匣盖,内含三张壹佰两银票,一本账簿。
账簿翻开,内里详细记录着一家茶水铺各项物资支出,售卖收入。
“末尾竟然记录着食谱呢。”华玉珠惊叹道。
“是啊,这本账簿是为兄亲母所留下。这每一笔都是她亲手书写,唯恐记不清铺上茶水饮子消耗,便一同将食谱记录在册,每回核实支出成本,便可一一对应计算,不会有疏漏。”
“......姨母真心细如发。”
再次提起亲母魏青娥,哀思浮上眉头,华明卓抬眸看向华玉珠。音容笑貌极其相似,恍惚中,仿佛瞧见了魏青娥。
“一别十载,不知母亲过得可好?”
“兄长......”华玉珠轻唤道。
霎时如梦方醒,华明卓恍悟,赧然道:“为兄瞧见二妹妹颇有母亲当年风姿,竟不觉失了言。”
华玉珠感怀道:“兄长和姨母必然感情颇深。”
“我自幼便见母亲管理华府内务,经营十多家铺面,账簿账目多如牛毛,母亲她处事游刃有余,便心生景仰,可惜......”
华明卓身负家族重任,华峰担忧他逐利逢迎,误了前程。便明令于入仕之前,禁止他参与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