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忽见有人在场,立时噤了声。
瞧见方世德欲言又止,徐威远当即放下了酒盅。故作揉了揉额角,“今儿不胜酒力,恐晚归又要遭一顿打。”
撩袍起身,踉跄两步。方世德赶忙上去搀扶。
“我先走一步。”
“诶诶,徐世子这便要走啊。”“这酒都没喝尽兴呐。”
众人纷纷起身挽留。
一人头戴白玉冠,宝相花缎圆领敞开,醉眼迷离,扒开身旁舞姬,东倒西歪地扑向徐威远。
“徐世子你,你莫走啊……”
那人模样稚嫩,脸颊绯红,一付情真意切挽留之势,像极了不舍情郎离去。
险些令徐威远破了功。他佯装头晕,脚步虚点后撤,不经意身形倾斜,堪堪躲开那人的扑袭。
方世德眼疾手快,顺势扶住了徐威远,以防他摔倒。
“齐十一郎,……我,我不走,你要替我挨打吗?”
听闻要挨打,齐恒的酒顿时醒了五分。头不晕眼不花,脚跟也能站稳了。
“……呵呵呵。”一味痴痴得傻笑。
徐威远斜靠于方世德肩膀上,满嘴酒气,大手挥舞。
“今儿这酒钱算我账上,可好?”
“好好好,徐世子豪气。”“谢谢徐世子。”
在座诸人皆知镇国公徐汉荣对徐威远颇为严厉,这般着急寻人,定是有要事。万一晚归,恐惹恼镇国公上门拿人,彼时鸡飞狗跳,拆房卸瓦。
醉酒醺醺,方世德搀扶徐威远迷迷糊糊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瞬间,徐威远睁开眼眸,耳清目明。
“何事?”嗓音低沉。
“国公爷奉诏入宫。现下宫门已落了锁,仍不见国公爷回府。”
方世德生怕讲错了话,斟字酌句。
徐威远一脚踹上方世德腿肚。方世德无处躲闪,硬生生挨上一脚。
“吞吞吐吐。为何这时来报?”
方世德悄悄搓了搓腿肚,深知徐威远性子急,决不得冒然火上浇油。“原本国公爷以为官家寻他叙话,便和传旨内侍一同入了宫。”
“左等右等,都不见国公爷回来,卑职便先去东华门问了问。皇城司亲从官讲并未见国公爷出宫门。”
“去东华门。”徐威远当即下令。
“世子爷这时万不可去宫门。”方世德破天荒抗令僭越,旋即朝车外朗声道,“先回府。”
宫门已落锁,这时去宫门外,恐遭御史台谏官弹劾徐威远深夜闯宫之罪,雪上加霜。
哒哒马蹄声陡然加快,马车咕咕朝镇国公府驶去。
徐威远沉着脸,掠过管事徐忠,疾步走入书房。
徐忠和方世德前后脚紧跟,同时围向书桌。
徐威远坐于圈椅上,抬眸看着二人。“谁先讲?”
方才徐忠闻见徐威远身上有酒气和脂粉香,眼角微红,知道他又去了樊楼吃花酒。要是被徐汉荣知道,少不了又要挨一顿鞭子。
他拧了拧眉头,躬身道:“老奴先讲吧。”
方世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徐忠,左手紧握住腰间刀柄。
“今日宫中王内侍来传旨宣国公爷入宫。往日王内侍都是乐呵呵,今日不同往日,老奴请他喝茶稍等国公爷更衣,他竟也谢绝,言说公务在身。”
这般不寻常,徐威远心中已明晰大概。王内侍一反常态,恐宫中生了变故。
“你呢?在外结结巴巴,现下讲清楚。”徐威远看向方世德言道。
“卑职去宫门外守候一炷香,终于寻得机会和亲从官讲上了话。许是瞧着之前和世子爷您有点交情,亲从官讲国公爷一入了宫,便被请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乃官家寝殿,这般作法难道是将人软禁于长乐宫?官家决不会莫名软禁徐汉荣,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今日城中发生何事?”
今日事发突然,方世德尚来不及打探消息。唯有一事蹊跷。
“之前卑职于宫门外等候,听旁人讲今日申时刚过,本是各部下值时辰,这时京兆府府院急吼吼地送来了一份奏疏。”他默了默,“近日伏虎山上发生了灭村案,或许......和这案有关。”
“京兆府。”徐威远一字一句道,指尖敲击圈椅扶手。“京兆府尹况立之这人犹如铁桶,油盐不进。要不是他这般铁面作派,恐也坐不稳这府尹之位。”
“速去打听今日伏虎山上是否有发现什么线索证物?及时回报。”
“喏。”
方世德抱拳得令,转身离开。
徐忠立于原地,惴惴不安。“世子爷,您说国公爷留宿宫中,不会有事吧?近日天热,国公爷食欲不佳,总是和老奴讲曾经于边塞吃个馍就能跑上一天,如今不必奔袭抗敌,少食亦不碍事。”
“父亲是忧心边关战事。现下边关有关叔叔把守,应是无碍。不过,现已入夏,正是夏人粮草充沛之时,唯恐对方以持久战拖垮我军战线,若我军将士再缺食少粮......”
越讲越令徐威远深觉有不祥之兆暗流涌动。
“大事不好。”猛地一拳砸向书桌,咚一声惊得徐忠耸肩。
徐忠不懂兵法,只知徐威远和徐汉荣都提及军粮,都同时如临大敌,心急如焚。
方世德离府查探,便是一夜不归。
徐忠曾几番劝徐威远回雅苑,稍作休息。但徐威远固执地守在书房,等待方世德回府。
枯坐一夜,书房外传来噔噔脚步声。
“世子爷。”
方世德边跑边喊道,“查到了,查到了。”
“讲。”徐威远沉声道,嗓音稍有沙哑。
方世德立于堂下,大力喘息两口,待气息稍稳,回禀道:“昨日去伏虎山搜查不只有京兆府府院,更有一队左金吾卫。京兆府是打探不了,卑职便赶去了左金吾卫署。”
“听闻京兆府府院从一堆灰烬中捡到了一块令牌。”
“是何模样?”
“已经被烧得焦黑,看不清楚。当时便装袋匆匆送回了京兆府。”
徐威远不言。况立之紧赶慢赶,赶在通政司下值之时上呈奏疏,或许和这块令牌有莫大关系。
“再带两人,现在和我一同去伏虎山看看。”
徐威远立时起身,迈步朝外走。方世德先行一步去点人,牵马。
徐忠匆忙追上去,徐汉荣已被困于宫中,徐威远不能再有事。他边走边道:“世子爷您要去哪儿啊?吃了早食再走吧。”
“不了,忠叔。”徐威远脚步微顿,“这几日,劳烦忠叔看好国公府。”
徐忠怔愣,“老奴定会守护好国公府。”
掠过徐忠,徐威远迈步跨过门槛。翻身上马,旋即勒马扬鞭,马踏奔驰。
徐忠追上去两三步,遥望那旭日朝阳下驰骋英姿,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徐汉荣,为平乱世硝烟,不畏生死,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