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衣放入铜盆,火光烧得盆壁通红。
“若在冥府团聚,二人亦不孤单。父亲挂念母亲多年,终于再见,也是无憾。”
纸衣纸钱烧尽,徐威远起身,走下河岸阶梯。河水漫过,浸湿锦鞋。
“国公爷。”
方世德将水灯点燃递给徐威远。
手捧水灯,点点烛光倒映于眼眸中。那团烛火越来越远,化作无尽哀思,汇入夜幕星河。
“走吧。”
徐威远转身,眼眸中不见哀戚,唯有淡漠决绝。
方世德拎起竹篮,大步跟上。
经过一处河岸,他瞥见况立之也在河岸下燃放水灯,更有两位女郎同行。
陈婉儿泪流满面,况三娘心中亦酸楚。手帕递给陈婉儿,她劝慰道:“表姐,节哀。”
陈婉儿握住手帕,轻拭脸颊泪水。“父亲已逝三年,我亦知子女流泪恐阻碍父母轮回路。”她嘁嘁哽咽道,“我终是不愿相信父亲无故撒手人寰。”
况立之蹙眉,看向况三娘。况三娘亦听清这弦外之音。
“表姐,我知你伤心。姨母和母亲皆在家久等,我们先归家吧。”
况三娘搀扶陈婉儿,生怕她看不清阶梯,跌下河去。
况立之坠于二人身后,忖量适才陈婉儿悲愤之言。待归家寻况阿娘,若有机会向陈周氏打探一二。
“官人。”
忽闻有人唤他。况立之转过头,循声音望去。
颜五郎正朝他大步走来。身旁有一人同行,之前从未见过。
“官人安好。”颜五郎先行礼问安,遂向况立之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颜三郎。”
颜三郎模样瞧着似曾相识,但又一时记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
“见过官人。”颜三郎亦行礼问安。
况立之颔首,“望见谅,今日有事先回府。”拱手道,“告辞。”
相隔几步远,况三娘搀扶一人,她瞧着伤心极了,应是来自扬州的表娘子。
颜五郎揖礼恭送,“官人慢走。”
况立之从颜三郎身旁经过,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颜三郎一身书卷气,颜五郎机敏率真,兄弟二人长得并不像,性格也截然不同。但颜三郎这人,越看越发觉他眉眼中熟悉得很。
颜五郎翘首目送况立之三人走远,“哥啊,我看你适才好似不开心。”
“为何这般讲?”颜三郎问道。
“嗯,是感觉吧。”颜五郎一付了然模样,“我知道你不喜同人交往,但是明明看见了官人,若我装作看不见,着实有失礼数。况且,我还在京兆府当书吏,和上官关系融洽,对我亦无坏处。”
颜五郎自幼机灵讨喜,鲜少有人不喜欢他。可惜家境贫寒,父母早逝,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现下颜三郎以撰写话本为生,颜五郎谋了个京兆府书吏,二人日子也算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阿爹阿娘在天有灵,保佑哥哥明年殿试顺利,一举金榜题名。”
颜五郎边烧纸边念叨。颜三郎笑看五郎,若这世上有何事教他不舍,唯有颜五郎。
【阿爹阿娘倘若在天有灵,求您二老护佑五郎平安顺遂,长命百岁。终是吾背信弃义,惟愿来世当牛做马偿还二老恩情。】
颜三郎心中默念,将纸衣纸钱放于火盆中烧尽。
沧河星光斑驳,天人远隔,无尽思念难以释怀,唯有祭奠之时告慰疏解。
“母亲您离去十年,不知您过得好吗?”
华明姝站在河岸下阶梯,遥看水灯漂远。“家中一切安好,您尽可放心。”
华明卓默然站立,华玉珠亦沉默无言。
“回府吧。”
华明卓转身,正巧看见岸堤上徐威远。
“怀清兄。”徐威远亦看见华明卓。
华明卓携同华明姝,华玉珠走回河岸上,向徐威远见礼。
“镇国公安好。”
徐威远抬手扶起华明卓,言道:“你我不必拘泥这般虚礼。”
“礼不可废。”华明卓严肃道,“于外您是镇国公,我不过是萌荫子孙,万不可逾矩。”
徐威远蹙眉。何时华明卓和他这般生疏?
“怀清兄所言甚是。”
“若国公爷无要事,我等先告退。家中父母亲已久等多时。”华明卓言谈有度,实则一付避之不及之态。
待华府一行人走远。方世德呐呐道:“国公爷,华世子为何突然待您这般......疏离?”
“记得他适才讲了什么吗?”徐威远问道。
“拢共也没讲两句话,是有何不妥?”方世德不答反问。
“他言说,于外我是镇国公。”
方世德瞠目张口,似有听懂。“现下边关粮饷物资告急,兵部和户部天天打嘴仗。”
“永平侯任兵部侍郎,掌管军粮调拨。如今户部迟迟不拨款,又以修缮金水河堤坝为由拖延。”
徐威远深知华峰处境艰难,明显有人作梗。是以华明卓于外也愈发谨慎,生怕被人拿住错处。
“不知永平侯这回能不能再次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