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征凝望大殿之下一众人。这些人皆是他最信任，最看重之人。自古言人心难测，一旦生了猜忌，离间虚入，君臣相悖，社稷危矣。

叶征朝亲从官挥了挥手。亲从官领命，立时松开华峰和庞仲宇。随即默默退回大殿之外。

“既然太子为尔等求情，孤且再多留尔等性命几日。孤已命户部再筹集二千石粮食，发运司速速派人加紧运往边关，令将士不必忍饥挨饿。这二千石粮食可不是为尔等消灾抵祸之用，今日离月底尚有七日，孤且再给尔等七日之期，如若再找不回失踪粮草，这涉案一干人等违犯欺君之罪，死不足惜，绝不容情。”

“臣等谢主隆恩。”“......臣谢主隆恩。”“臣谢主隆恩。”

“尔等不必谢孤，当谢太子。”叶征执起朱笔，朝众人挥了挥。“都退下吧。”

王内侍拿起御案上太常寺奏疏，走下御台，递给叶启世。

叶启世将奏疏握在手中，和王内侍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内侍立于文德殿外阶梯之上，笑脸恭送太子等人离开。

“师父，这太子殿下为何会帮徐国公他们呀？”年轻宫人贴于王内侍耳旁，一双眼珠灵得很。

王内侍侧脸看向宫人阿杜，抬手敲了敲他额头。“你啊，这贵人之事多看少问。”

宫人亦分三六九等。宫人最高等级官称供奉官，分左右侍禁，官阶正四品，王内侍则为右侍禁。阿杜则为不入流宫人，常言粗使者。

有一回，王内侍去尚食局为圣上调理食谱，正巧撞见阿杜被人欺负扣在柴房。他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但那一双眼却始终泛着光。强弓易折，懂得逆来顺受，亦是权宜之计。

自打那日，阿杜也算是脱离苦海，从尚食局调入文德殿侍奉笔墨。只要无旁人，阿杜称王内侍为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打是亲骂是爱。阿杜笑呵呵，摸了摸头。“师父，怪我失言。您有空也多教教我呗，我，我不想给您丢脸。”

“知道不给我丢脸，算是你小子懂事。今儿晚下值，备齐酒菜，为师好好给你上一课。”

“是是。等下了值我立马回家做您爱吃的银丝冷淘，炙羊肉，再给您打一壶米酒。”

王内侍瞧见阿杜憨直模样，也不知是喜是忧。一旦入了这皇城，也算是入了争斗旋涡，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成则一飞冲天，败则粉身碎骨。争名夺利，成王败寇，谁无辜，谁可怜？不愿作蝼蚁，唯有往上爬。

偌大皇城，若言辛酸苦楚，唯有这一众宫人满腹苦水无从诉。好与歹，全凭主家心意。

骊山北墙外，一片儿灰瓦平房。

房舍狭小局促，唯有一张床，一方桌。阿杜欢欢喜喜地点燃油灯，请王内侍入座。

“师父您请坐。”

王内侍落座，阿杜端起酒壶，斟满酒盅。

米酒浑浊，不似清酒甘醇，入口有一股子酒糟酸涩。

“知道我为何喜欢米酒吗？”王内侍问道。

“徒儿不知。”阿杜放下酒壶，呆看着王内侍。

摇晃酒盅，王内侍遥望着窗户上那模糊人影。“我呀，十五岁入宫，就和你现在这般大。当时天下初定，圣上入主皇城，前朝宫人悉数殉了葬。我等方有机会挑选入宫。可是我已经十五岁了呀，有手有脚可以养活自个，谁愿意当那伏小做低之人？”

一声嗤笑，尽显无奈惆怅。“我爹他去脚店偷酒被人抓住，告到了衙门。脚店掌柜讲只要我爹赔了钱，这事就算了结。最终，我爹将我卖给了人牙子，了结了官司。我呢被人牙子送入了皇宫，这往后余生都只能做半个人。”

仰头干尽杯中酒，“当时我爹就是偷了一壶米酒。”

酒盅空置，放回桌上。阿杜凝望着酒盅，右手掌心贴于酒壶，摸摸索索。

“师父，您有我呀。若您......不嫌弃，我就是您儿子。”阿杜舔着脸道。自知他也只是半个人，无法再为王家杜家传宗接代。

“若您不嫌弃，我为您养老送终。”

生怕王内侍嫌他不诚心，他当即起身，咚一声跪地。

“爹爹在上，儿子给您磕头。”

砰—— 砰—— 砰——

不由分说，阿杜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王内侍惊诧不已，双手颤巍巍地扶上阿杜肩头。“......起来，孩子起来讲话。”

阿杜抬眸看向王内侍，见他双目满含泪花。

王内侍拉起衣袖，擦拭泪水。阿杜俯身为他斟酒，奶白酒浆注入酒盅。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指尖摩挲杯口，娓娓道来。“今日太子殿下之所以会赶来为徐国公求情，一为了情谊，二为了圣上。”

阿杜张了张嘴，旋即又闭上。他记得王内侍教过他，贵人之事多看少问。

“太子和徐国公自幼交好，情同手足。这番粮草案虽和徐国公无关，但圣上既然将督办查案之权交由他，目的就是要得到结果。徐国公无功而返，圣上大失所望。这粮草事关边关战事，不可草草了事，必得有人担责。圣上虽知永平侯和发运司指挥使或有蒙冤，但不可无缘无故网开一面，这势必要有人来求情。”

阿杜懵懵懂懂，“今日如果太子殿下不来，或还有人会来求情？”

“呵，天机不可泄露。”

王内侍端起酒盅，挡住半张脸，神神秘秘。

阿杜愈发好奇，死乞白赖地缠着王内侍，央求他指点迷津。

待一壶米酒空了底，王内侍含含糊糊地讲了一句话。“姜阿公钓鱼，愿者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