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回来?”
阿蛮重新穿上北渊军服,跪地垂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上一块黄绢帛。
徐威远凝视黄绢帛。那是栖夏皇族传递秘辛所用。
方世德拿过黄绢帛,反身递给徐威远。绢帛铺开,三行夏文密麻如蚂蚁,落款钤印一方太阳印。
“爷,这上头写的什么?”方世德问道。
“去将彭副将请来。他懂夏文。”
“喏。”
方世德抱拳领命。从地上阿蛮身旁经过,脚步停顿,旋即大步朝帐外走去。
黄绢帛搁于桌案上。黑眸望向地上阿蛮。
“为何回来?”再次问道。声量沉了三分,“抬起头,回答我。”
阿蛮缓缓抬起头。那人高坐台上,不怒自威。黑眸凝望他,仅一眼就将他看穿。
“我,我,……我想当人。”
人之一字简单,但活着一生却艰难非常。
“人这一字,一撇一捺。如同双脚踏地,头顶青天。人活一世,不为旁的,只为活过,痛快畅快地活过。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徐威远教他习字,告诉他做人的道理。他也想痛快活一回,不愧天地,不愧为人。
右手深入衣襟。手捧一张折叠信笺白纸,高举过头。
徐威远走下案台,亲手拿过手心中笺纸。
纸上一行文字,笔迹颇为熟稔。和扬州粮仓李闽,曾藏密信上字迹一模一样,落款也是钤印一枝红梅。
指腹摩挲笺纸,也是楮皮纸。
【大皇子为王分忧,孝感动天,吾愿助大皇子一臂之力。朝中朱紫固步自封,蒙蔽御听,待大皇子兵临京畿,吾将大开城门,恭迎圣子亲驾。】
这人竟然通敌。以北渊律,通敌叛国之罪,当诛九族。
“这信从何来?”
阿蛮仰起头,见徐威远眼中泛起杀气。顿时脊背发颤,“……这,这信和那绢帛放在一起。”
“你……”
“爷,彭副将来了。”帐外传来方世德通禀声。
徐威远垂眸看了看手中笺纸,折叠收入袖中。
“进。”
帐帘撩动,彭石大步走入。徐威远朝阿蛮挥手道:“先下去吧。”
大帐中,彭石和徐威远商讨栖夏秘旨。方世德领阿蛮回了寝帐。
仅仅半天光景,阿蛮窃取回夏军军报,于营地中彻底传开。
傍晚时分,方世德带阿蛮去领晚食。去往灶房路上,每个人看见阿蛮,都投来了笑脸。个个眼眸中都是赞许。
头一回,阿蛮在这营地中不再是异类,不再被横眉冷对。
方世德瞧见兵士们笑呵呵模样,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他真怕兵士们将阿蛮当成谍子,为了服众,阿蛮即使不死,也在营中留不得。
如果阿蛮离开营地,他能去哪儿?在栖夏,他是奴隶之身。去北渊,他无父无母,更有一半栖夏血脉。
离了营地,他必死无疑。
“阿蛮来了啊。”火头兵班头热情道。
阿蛮受宠若惊,手捧陶碗,险些落地下。“啊。”
“来来,今儿多吃点啊。这四五日,来回奔波四五百里,辛苦啊。”
大勺撇开锅中米粥上浮汤水,一勺下去,满当当挖起。米粒煮开花堆积如雪山高耸,野菜叶绿油油。
啪——
大勺扣下,陶碗一下沉得压手。阿蛮赶紧双手用力捧住。
身后排队兵士,旁边观望兵士,皆看见班头偏心。一下子都不服气了。
“欸欸,汪班头你这就不对了啊。我等全是一半汤一半米,阿蛮怎地全是米啊。这不行啊。”
“是啊,我等都是一样的兵啊。可不能区别对待。”
“哎呀呀,一个个老爷们儿,和个娃娃比较真,真不害臊啊。你们还长身体吗?啊?”班头站在灶台后,手握大勺木柄,朝外挥了挥。勺上米汤撒得如天女散花,迫使众人倒退三步。
“人家阿蛮日行百里,跑了四天四夜,这个时候你们在营地头睡大觉。人家今儿多吃点,又咋了?徐将军常常和我等讲,袍泽之间要同心同德,要守望相助。”
班头一席话,闹得灶房外众兵士臊红了脸。
“是我等失言了。”
“冒昧失言,还请阿蛮海涵。”
“请阿蛮原谅。”
众人纷纷向阿蛮道歉。阿蛮从未受过这般礼遇,诚惶诚恐。
“不不。……无事,无事的。”他紧张摇头道。
众兵士围着阿蛮嘘寒问暖,令他手足无措。方世德左手托起陶碗,朝班头使了使眼色,班头立时打上一勺米粥,倒入他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