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短,刚用过晚膳,外头就已经暗的厉害。
不止何时落下的大雪,卷着凛冽的寒风,肆意飞舞,撞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天色不好,加之下午的话并未说尽,沈怀临干脆留谢清行宿在府里,特遣了张峰去国公府送信。
谢清御实在是乏了,知道他们还有话要说,便先回了卧房。
“有劳兄长稍候。”谢清行看着人丢下一句话,便扶着腰匆匆的追上去,自家弟弟全然不加掩饰的亲近,两人相携着往回走,谢清行看着,连气都懒的叹了。
主子对王妃向来殷勤,大小事务都恨不得亲力亲为,乐川早都习以为常了,见世子爷面带无奈,忙躬身道:“要不世子爷先随奴才去书房,主子等王妃安置了,就过来了。”
谢清行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跟着他出了花厅,书房布置倒是颇为雅致,不见世家公府奢靡张扬,反倒是素净淡然,处处透着沉静温润的书香气。
他随意挑了本书坐下翻看,知道世子爷沉稳少言,乐川奉上茶,便立在一边,并不多言。
约莫一刻钟,沈怀临才匆匆赶来,衣摆沾着水渍,显然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乐川忙取了布巾,要蹲下身去擦,沈怀临摆了摆手,抬手将外袍脱了,只余内里一件藏青色交领袍。
书房里虽然不及暖阁暖和,但一件夹袍也不冷,只是显得有些单薄。主子身上还有伤,乐川不敢大意,连忙取了件大氅过来。
“这不用人,前头备了席面,你和云钨一道去用饭吧。”沈怀临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声音带着些儿倦意。
“谢主子。”乐川躬身一礼,眉眼间尽是喜色。云钨也看向自家世子,得了首肯,才跟着乐川一并退了出来。
书房内只剩两人,沈怀临也不再端着,斜靠着椅背,神情懒懒。
“吴天生是你安排的?”吴天生是刑部侍郎,今日正好出现在庆宾楼,谢清行不信是巧合,他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吴天生好歹是个三品官,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驱使的动他。”这椅子太硬,怎么靠着都不舒服,沈怀临干脆将椅子往前挪了些儿,大剌剌的趴在桌上。
知他身上有伤,坐着难受,谢清行把桌上东西往旁边挪了,才淡淡开口:“陈文和官职也不低,还是一府的父母官,我看你处理起来,连眼都没眨,这会儿倒是谦虚起来了。”
“兄长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回去歇息了!”沈怀临被他这番不软不硬的话一噎,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一脸气闷的看着对面的人。
“去呗!”谢清行往后靠了靠,眉眼散漫,全然不在意,淡淡开口,“我可不是御儿。”
沈怀临一贯能屈能屈,见人不接茬儿,自个儿又慢慢悠悠的趴了回去,嘴上却不甘的嘟囔着:“当真小气,下午那点儿小事记到现在。”
谢清行也不是真的要和他斗嘴,见他嘟嘟囔囔,摇摇头转了话题:“吴天生是靖远王的人,你找他并非明智之举。”
沈怀临支起下巴,不答反问:“兄长可知庆宾楼是谁的产业?”
谢清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如实开口:“不知。”
“庆宾楼背后的东家便是靖远王,苏致远是是太子岳父,自然被视为太子一党,我这位皇叔和太子一贯不对付。”沈怀临微微挑眉,神情玩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利用一下也没什么,没准儿靖远王还会谢谢我。”
苏宝禄好歹是苏家的嫡长子,单凭催镇一人是对付不了,吴天生掌管刑狱,事情又出在庆宾楼,于公于私他都会出手。
大庭广众之下,百姓皆为见证,一旦进了刑部大牢,便是苏致远想要把人救出来,也得有个合情合理的名目。
苏致远对上他的便宜皇叔,两个老狐狸的交锋,这场戏一定好看的不得了,沈怀临还真有点儿想看。
谢清行看着他,眸色幽深,含几分探究。
当年催镇只是一个小卒,渺小如蝼蚁,他弟弟的事在权贵遍布的京都,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况且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沈怀临还能翻出来,利用苏宝禄与催镇的旧怨,设计了这场戏。连时间、地点和吴天生的出现都算准了,一环套一环分毫不差,心思谋算皆缜密可怖。
这般谋算,倒不像是一个自幼被弃养在行宫,无人教导的皇子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