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后,钱金被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梁怀聿驱逐到美国。
在那之后,钱金和姐姐所生的孩子,梁景翊,再也没有见过一面。钱金来到美国后,没有工作,一直是无业游民,但钱金在六年前,突然开始经营一家中餐厅,尽管它只在唐人街存活了六个月就消失,无法确定消失原因是老板不想干了还是倒闭了。
唐人街窄巷曲折,招牌鳞次栉比。余简之沿着街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记得钱金的中餐厅,得到的只有摇头。
六年前的事了,没人有印象。
走进最后一家烧腊店,她点了份饭,顺口问老板。
旁边一个老头听见了,用粤语嘀咕了一句:“钱金啊?他不是死了么?”
余简之转过头。老头趿着拖鞋,T恤洗得快透明了。
“对,钱金。您认识他?”她用普通话问。
那人不理她,还是用粤语说:“都死了一个月了,不知道到地狱没有。麻将打那么烂还天天诈胡。”
“他经常打麻将?”
“天天来。”老头说,“只打最贵的玩法,底注顶人家一天收入。不用筹码,直接拍现金上桌。”
“他牌技怎么样?”
“稀巴烂!天天输!”老头翻了个白眼,“邪门!跟我打的时候手气不知道多好,天天胡!”
余简之心里一动:“钱金和别人玩都是输,和你玩都是赢?”
她不懂麻将,话音落下,老板哈哈大笑,老头则愤恨地瞪她一眼,觉得她在说他牌技,老板适时帮忙打圆场。
余简之又问了几句,大致拼出钱金生前的模样:以“中了彩票的暴发户”自居,出手阔绰,牌运诡异——大部分时间输,只在特定人面前赢。
她走出烧腊店,在路边记录。
如果钱金的牌技真的很差,那么他就不可能面对老头屡战屡胜。牌技差的人,是无法装作自己牌技很好的,但牌技很好的人,想要装牌技很差,不是很简单么?
钱金一定是故意把钱输给他们的。
这条窄巷曲曲折折,两旁挤挨着的店铺将天空割成细细的一条。招牌鳞次栉比,虹灯管在白天也懒洋洋地亮着几盏。空气里混杂着油脂、香料和隐约的潮湿气味。
走到一段相对开阔的岔口,她准备在这打车回去,手机突然响了。伸手在口袋里一掏,没掏到,她低头掀开包。
是梁景翊。
她停下脚步,刚要按下接听。
哐当!!!
一声巨响,几乎是贴着她的眼前砸了下来。
地砖猛地一震,碎裂的木板、扭曲的金属框和残缺的霓虹灯管在她脚边炸开,尘土混合着淡淡的电线焦糊味瞬间弥漫。
一块巨大的写着xx跌打医馆的繁体字招牌,就砸在她的面前,离她的脚尖不到十公分。飞溅的木屑甚至弹到了她的小腿。
她感知不到来自腿部的疼痛,因为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耳鸣瞬间淹没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她握着手机,瞳孔骤缩,看着地上这堆几乎能将她砸成肉泥的残骸,冷汗几乎将衣衫浸透。
这是意外吗?
她不敢抬头。
这可能是意外吗?
余简之踉跄着向旁边更开阔的路口退去,梁景翊再度打来电话,她手指颤抖想要按下接听。
砰——
一个棕色花盆,不知道从二楼还是三楼窗台落下。如同断头台的铡刀,
“呃——”
余简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很快被花盆四分五裂的声音彻底盖过。
世界陡然倾斜,变暗,最后一切归于空白。
……
余简之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一片空白。
全身上下都在作痛,余简之花了些时间确定,疼痛具体来自头部、手臂和小腿。
她抬起手,在额头上摸到不属于肌肤的触感。皱皱的,沙沙的,很奇怪,不像是人体会出现的东西,余简之愣了一下,“纱布”这个词才生硬地在她的大脑里展现。
一个穿着白大褂女人走过来,叽里咕噜说着话。
“啊?”余简之一脸茫然。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温和,但话语在她听来依旧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余简之感到恐慌。她迟疑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试探:“我……是谁?”
“……”
“我在哪?”
这次,轮到女人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茫然。她转身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