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余简之又咬了咬嘴唇，催他：“快回答我。”
“……有。很多时间，都会想你。”
听到这些话，余简之快要晕厥了：“是哪种想？哥哥对妹妹的，还是男人对女人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份犹豫在她的再三催促下被收了起来。
“都有，现在就很想你。”
“………………你会不会想着我做那种事——”
余简之的声音渐渐低了，最后几个字，她无声地用嘴型说。梁怀聿在电话里，当然看不见她的唇型。
如果他假装没听懂，糊弄过去的话，余简之想，她也会原谅他的。
然而电话里，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简之，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
他真的要疯。
余简之翻身，红苹果般的脸埋进枕头。
“…………那我不说了。”
正事说完了，电话没挂，梁怀聿又不让她说这件事，余简之一时没找到新话题，两个人就这样傻乎乎地各举着手机，深夜的呼吸声在电话两端轻浅地交错，像两片海在各自的沙滩上涨落。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委屈：“……你之前挂我的电话。”
没有时间、没有事情经过的指控，可彼此都心知肚明说的是何时何事。
她的语气娇而不软，那天，刚刚到达美国不久的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那时她握着电话的手不由颤抖，如今也是一样，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抖起来。
“对不起。”他道歉。
饶有再多的怨恨，也随着多年后一句道歉就散了。因为即便没这个道歉，她也早就放下、想开了。
仿佛心结散开了，但是他的道歉又重新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叫她想起这件事不至于多空荡，多难过。
“算了，其实也没有多生气。”她故作不在意地轻轻掀过。
“以后小简可以无条件挂我的电话。”
“真的吗？以后是多久？”余简之夸张地惊讶，“一周？一个月？一年？”
“永远，”他说，“我不可以不接小简电话，但是小简可以随便挂我电话。”
“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的，如果我挂你电话，你会担心的。”余简之足够理智地说。
梁怀聿刚想说闹脾气还是意外他可以分清，耳边就传来嗡的一声。放下手机，屏幕已经回到他和简之的对话框，电话被挂断了。
梁怀聿失笑，按下拨号
毫不意外地被挂断，他耐心地继续拨打，再次被秒挂，再拨，这次隔了十几秒才挂掉，他不知道她是在纠结还是在逗他玩。
如此反复，余简之的声音在第六通电话出现：
“嗨。”尾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消气了吗？”他依然温柔。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串细细的笑声倾泻，像风铃轻轻碰在一起。“……嗯，应该是消气了吧。”
梁怀聿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声。
余简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脸还烫着，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刚刚挂了你几次电话？”
“五次。”
笑声又溢出来：“你为什么要数啊！”
“不然呢，不数怎么知道你多久才会消气。”他声音里有纵容的笑意，“以后每次我都会给你打六个电话。”
“那早知道我刚刚等你打二十个电话了。咦，你真的不会不耐烦吧？不管多少个电话，你都会等我接通吗？”
“会的，简之。”
安静了几秒，他说：“以前让你难过，是我的错。看见你的电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心很纠结，在你究竟是孩子还是女人这件事上反复摇摆。”
他视她为孩子，理应接听她的电话，了解她独自在美的困难，身为长辈替她分担；然而他又在半年前，做出了完全违背“视她为孩子”这件事的行为。
他在摇晃，她在他心里，也在摇摆不定。
“没关系，我已经不生气了。”
“你永远有为此事生气的权利。”梁怀聿回答她。
“……那好吧。”余简之故意端出高冷的姿态，话音落下，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我不想再浪费现在的时间。”
电话里传来几声猫叫。余简之耳朵一动：“简单来了吗？”
梁怀聿的声音远了一些，大概在低头撸猫：“对，它现在在我身边睡觉。”
余简之拿远手机，看了眼时间，“你也要睡了吗？”
“我等你。”他说。
余简之关上灯，钻进被窝：“我已经在被子里了。”她侧躺着，双手捧着手机按在耳边。
“嗯，要听故事才能睡着吗？”
余简之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第一年来北京，她还是那个小哑巴，腼腆的、不太爱说话。一天晚上下暴雨，电闪雷鸣。离开姐姐的怀抱，小简之一个人缩在床上，房间那么大，床那么大，还没有姐姐，她好害怕。
梁怀聿睡前进来给她掖被子才发现她没有睡着。
“睡不着吗？”梁怀聿以为是陌生环境让她害怕，或许她恋床。但接着，白昼在窗外一闪而过，十秒钟后巨大雷声忽至，鼓起的一团小被子抖了抖。
梁怀聿起身拉上窗帘，厚重的窗帘仿佛将窗外的阴沉全部阻挡。
他返回床边坐下，静静将被子拉高。
“不要怕，只是刮风下雨。如果小简怕打雷，可以用耳塞。耳塞能把你的耳朵堵住，你就听不见雷声了。需要耳塞吗？”
小被子晃了晃，表示不要。
梁怀聿说：“那好，因为小简很勇敢。小简睡觉吧，哥哥在这陪着你。”
那会儿梁怀聿还没有与梁景翊亲近，不知道八岁的小孩子已经不需要听童话故事了。他坐在床边，轻轻地讲了一个小闪电和大闪电的故事。
时隔十余年，从小女孩变成女人的余简之，心想当初她大约是在听完故事后才睡着的，因为当时梁怀聿说的每一句话，故事的每一段文字，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看着她从小女孩长成女人的男人，此刻在电话那头说：“没关系，你永远是小孩。至少在我这里。”
余简之闭上眼睛，听筒贴在耳边，安静地等着。
梁怀聿的声音响起来，不疾不徐，宛如那夜过后，翌日清晨渐歇的雨声。
“从前天上住着很多闪电——”
“大闪电们又高又壮，劈下来的时候仿佛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雷公紧紧跟在他身后敲鼓，把地上的小朋友吓一跳。”
熟悉的故事，余简之轻轻笑了一声。
“小闪电们很羡慕，因为他们太小了，每次劈下来，还没落地都散了，雷公都懒得给他配鼓。”
“有一天，一个小闪电实在忍不住了，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云边上，使劲儿往下一劈。”
“森林里住着一只害怕打雷的小刺猬，原本缩在窝里发抖，听见那一声，反而探出脑袋看了看。因为她发现，这个雷声不像平时那么吓人，像在跟它打招呼。”
“后来小闪电就不羡慕大闪电了，它就用自己那一点点声音，专门陪着害怕打雷的小朋友。”
“还有小刺猬。”余简之迷迷糊糊地提醒他。
“对，还有小刺猬。”
余简之的声音已经黏糊起来：“小刺猬想睡觉了。”
“好，那你睡觉吧。”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翻身声，然后是绵长的呼吸。余简之似乎头一歪，就睡着了。
梁怀聿将手机贴在耳边，静静听了一会。
“晚安，小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