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望着这张已经不属于自己记忆中祖母的脸庞,柔声唤道:“祖母,我是阿昭,我是阿昭......”
“阿昭?”老人抬起头,双手将霍昭的脸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摸了好几遍,就像人在面临天降的好事时总不敢确信是不是梦境,因而会反复掐大腿确认。
粗粝的掌心刮着霍昭的脸颊,连带着将泪水擦拭,霍昭握过老人的手:“祖母,我是阿昭!”
老人终于艰难地看出了眼前这位年轻人在童年时的影子,终于展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阿昭,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你父亲呢?他怎么没来?是还在京城吗?”
显然这位可怜的母亲并不知道这一年来儿子的遭遇,以为家人团聚,难得舒心,霍昭没有回答,他想让祖母的笑容多延续一些时间,于是只道:“我们进屋说。”
霍昭就这样迎来了他期盼过多次的家人重聚。他向众人诉说了父亲的事、诉说了范家兄妹的事,只不过出于对祖母年老体衰、担心她老人家承受不住的考虑,他删繁就简、避重就轻,并没有交待那些残忍的细节。
听闻噩耗,堂哥霍晰不禁也流下泪来:“是我和父亲的错,这些年来忙于生计,和叔父少有联系,只知道他调任京城,还以为叔父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竟不知道居然蒙受冤屈、遭此劫难......阿昭,现在咱们霍家,已经今非昔比了......”
霍晰只比霍昭年长九岁,但或许是因为生意之事劳神伤身,蹉跎容貌,看上去整整比霍昭大了一个辈份,明明才三十多岁的年纪,紧锁的眉头和两鬓藏匿不住的白发,给他笼罩了一份独属于中年人历经沧桑之后的落寞。他的嗓音渐渐沉了下去,将往事从内心深处的伤痕中剖开,徐徐铺陈在霍昭面前。
一年前的春日,算下来也就是常固桥垮塌左右的时间,一位年轻人找上了霍丛川,说想要买一种昂贵的丝绸,名为软烟罗,时间紧迫,希望布庄两月之内能够交货。考虑到此种绸布制作工艺复杂、工序繁多,不仅费工费料费时,成本还特别高昂,再加上这位年轻人想要购买的量又特别大,若接下这桩单子,估计要占用布庄所有可供周转的钱。
尽管利润丰厚,但考虑到风险,霍丛川并不打算接下这桩业务,年轻人或许是看出了霍家的顾虑,承诺自己将会支付一笔丰厚的订金,足以覆盖前期采买生丝、扩招工人的成本,然而织就软烟罗还需要购置一种专门的织机,这也是一笔不少的费用,霍晰想着如果这笔大单了结,尾款到账后,整单的利润还是非常可观,况且购置的织机还能为布庄日后所用,说不定还能为布庄开辟新的业务,也便劝着父亲应了下来。
就这么签了契约,布庄开始不遗余力加工制作,可由于第一次制作如此昂贵的绸布,师傅也缺乏经验,只能边摸索边完善,废了很多料子,进展得并不顺利。再加上布庄还有其他生意在同时进行,也需要资金周转,霍丛山感觉银子捉襟见肘,必须要向外借贷,此时那个年轻人又找上门来,以朋友的身份和口气,把一个南京城内新开的银庄介绍给霍丛山,还说老板宽厚、利息低廉,很多同行也都在那儿周转资金。
说来也巧,那时与霍家长期合作的银庄,正好借不出银子,情急之下,便信了那人的话,与这家新的银庄签了契,拿到银子后全部投产,可没想到的是,临近交货期时,买家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了,尾款一时无法补足,原本借钱的银庄又拿出当时的契约,要求霍家立刻还钱,甚至派了一队人整日整夜守在布庄前催款,面容凶神恶煞,顾客纷纷离去,唯恐避之不及。眼看着银庄的钱不立刻还上,霍家的信誉就要受损,布庄就没办法开张,霍丛川不得不动了低价抛售软烟罗的心思,但这种特殊的布料需求本就稀少,霍家也一时寻不得其他买主,只有卖给散客。
因为价格极其高昂,愿意够买的散客也十分有限,霍丛山甚至放下身段,找到南京城中的大户人家挨家挨户地询问,成果也十分惨淡。要想快速出清,只有将其降至普通丝绸的价格,但那时则会血本无归。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向霍丛山出了一个主意:西洋那边的外国商人对中国的丝绸十分感兴趣,特别是软烟罗,更是他们进献教皇的贡品,但由于市场上流通的软烟罗极其稀少,他们一直苦寻无门,多番打听之后,知道霍家尚有一批存货,愿意出高出三倍的价格购买。
说及此处,霍晰的眼眶瞬地红了,哽咽着回头抹泪,霍昭忙问:“按照大明律,丝绸、茶叶之类的商品非官营不能出海,若由我们去和洋人交涉,岂不是私家作坊抢了皇家的生意,被发现了就是死罪......难道说因为这个出事了吗?对了,从刚才起就没见着伯父伯母,他们去哪儿了?”
“与洋人交易向来是官府生意,民间私人的海外贸易是抄家斩首的行为,这条律法在我们世代经商的人家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由于利润过于丰厚,一直屡禁不鲜。我当时想着,在南京城里每个买卖丝绸的商户,除了我们霍家死守规矩,没有人不背着官府偷偷做洋人的买卖,只是大家都十分忌讳说出口,彼此心照不宣罢了。爹本打算认栽,转卖一些门店,缩小布庄的规模,把银庄的窟窿填上,也就扛过去了,但我却动了富贵险中求的心思——我舍不得家族的基业受损,眼看着那些私底下出海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也想搏一把,于是就背着我父亲......”
霍昭的心随着霍晰的叙述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能猜到,我们把交易地点约在港口的商船上,那是一个晚上,本不该有官兵值守,结果不知怎地,那晚我们才把货物搬到洋人的船上,拿了银票,就有官兵举着火把出现,把我押至官府,因为涉及的数目特别大,衙门甚至要治我的死罪。”
“爹为了救我出来,变卖了布庄,甚至......抵押了祖宅,才勉强保住我一条命,我出狱后心情低落,又懊悔又自责,躺在家中消沉了一阵,后来才知道,我是被人做局陷害了!那个一开始提出购卖软烟罗的年轻人,他是某个朝廷命官的亲戚!他想垄断整个南京的丝绸生意,继而抬价获取利润,而且已经用这种方法逼停了多家布庄,我们霍家只是首当其冲......我爹本就有心上的毛病,看到祖上的基业白白送了他人,又看到我这样不成器的样子,旧疾复发、卧病不起,在去岁秋天的时候去世了,没过多久,娘亲也因为同样的缘故......”
去年秋天,也是霍丛山被押送刑场的日子,那个时候的霍昭本以为只有自己遭遇如此大的变故,因此怨天尤人、灰心丧气,没想到同一时刻,远在南方的家人竟然也蒙受如此大的折磨,会想起那个时候萌发过的、想要带范彧范宁回南京、继续当他的缩头少爷的想法,不禁自我厌弃。
“哥,你说那个年轻人是谁?”
这时堂嫂言臻赶紧朝霍昭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别再问下去,也许是霍晰始终没能从那段痛苦的经历中走出,一直不愿去回想那个带给他灾难的人,并没有回答霍昭。
“后来我们安葬了爹娘,又耗了一大笔银子,因为有着这段往事,我们在南京也待不下去了,听说杭州这边做丝绸生意比较容易,两地相隔也不远,我们就遣散了家丁,举家搬至此处,租住在这一片。这一片租金不高,同样的钱可以租上比城中心大得多的房子,能够放得下织布机,好在父亲之前在杭州有个相识的旧友,也在做这行生意,看在过往的面子上,愿意出钱买我们的布,我们便雇了几个周边的农户,靠织布卖布这点收入糊口,日子也总是能过下去了。只不过没了佣人帮衬,就苦了言臻,从来没有做过家务的一双手,现在却要为了家中琐事操劳......”
言臻笑着摇摇头,她心思单纯、温柔娴静,觉得只要家人在一起,清贫的日子也并非难以忍受。
霍晰继续说道:“就算家里再穷,晓岚和晓云两兄妹也是要念书的,不说给予多大的厚望、考取什么样的功名,但人必须要学基本的礼义廉耻,才能在世上有尊严、有骨气地活。我就让他们在这附近的学堂念书,祖母她年岁已高,身体不好,她平时就在家歇着,你别看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脑子比任何人都清醒,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
霍昭环视四周破败的空间,虽然这栋房子对于住在里面的五口人来说,算得上开阔,但空间几乎都被庞大的织布机所占,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在麻木地排线、梭针,祖母从刚才起,就一直闭着眼端坐,就连听到霍丛山的死讯,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或许儿子的接连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这位已近古稀的老人一时没有办法真正接受,所以显得呆滞和麻木。
霍昭很担心她,想要过去同祖母说说话,霍晰却阻止了他,把霍昭拉到一边:“祖母的性子我很了解,她这辈子当姑娘的时候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嫁到霍家来也从来没有吃过苦,她虽然看上去随性,但内心倔强,有话藏在心里,一般不会对我们这些晚辈说。我父亲走的时候,她每每看见我就会止不住流泪,说我同父亲长得像,看见我就忍不住想起父亲......叔父的离世虽然有一段时日,但对祖母来说,却是才到来的伤痛,所以我想,祖母看着你就会想起叔父,继而沉浸在悲痛之中。所以阿昭,说句不多心的话,你这阵子最好不要与祖母相见,我和言臻会好好劝慰她,言臻同她最谈得来,你放心,我们会让祖母宽心的。”
霍昭忍泪颔首:“我能做点什么吗?”
“现在日子就如你所见,反正不咸不淡地过着,你还年轻,顾好自己就行了,不必想着帮我们什么,反倒是阿昭你,在杭州可有住的地方?要不搬来与我们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