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彧回屋取过钥匙,将它递到肖纯手上,感受到她掌心灼热得有些烫人的温度,关心的话还包在嘴里,肖纯却只是冷冰冰地回:“谢谢,早些休息。”然后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还存着一坛酒,是今年中秋她与范宁对酌时剩下的。范宁酒量远不及自己,肖纯还记得那日是范宁先败下阵来,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她举起酒坛摇了一摇,听着酒水碰撞瓷壁叮咚作响得声音——好在还剩下不少,足以借酒消愁。她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碗,揭去酒塞,倒了个四处撒溢。
不讲究风花雪月,也不讲究细细斟酌,一口干下去,感受辛辣在心口炸裂,将被空洞的心填满,肖纯从未觉得酒能带给她如此踏实包容的感觉。
她突然放声大笑,前尘和过往,被以前的自己视作精神支柱的人,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假象,那人的名字、身份、乃至对自己所说的话,全是由虚伪组成,肖纯突然觉得自己真傻,连这点都迟迟看不明白,居然今日在赴约之前,还在隐隐期待。
那份期待,虽早已无关风月,但那是对少年时自己的一份交待。
而当那点笑意被夜风吹散,肖纯的目光渐渐凝滞,落向床边悬挂的那件霓裳羽衣。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愚不可及——竟为了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蹉跎了这么多年。不甘、悔恨与自我厌弃一时如潮涌而至,她无力抵挡,只能一杯接一杯,将自己沉入更深的醉意里。
直到模糊了理智,肖纯才渐渐起身,跌跌撞撞走到衣架旁,褪去外衫,取下那件青色的华袍,衣架被宽大的衣袖掀倒,砸到了一旁的书桌,青瓷笔筒哐当一身砸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肖纯却毫不在意,她双臂穿过袖口,凉意爬上脊背,将霓裳羽衣穿在身上,学着与陈绶初见时的场景,跳着那支她已经许久不跳、但永远不会忘记的舞蹈。
尽管动作放肆而缓慢,并不优美和脱俗,但肖纯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上慢慢剥离和消退,她也乐意看见它们离她而去,也乐意陶醉在这样的醉意之中,就像在一片朦胧的大雾中奔跑那般酣畅淋漓。
门外好像有敲门声响起,但或许那只是风吹动门扉的声音,肖纯听不真切,也不去理会。
门闩闷闷地掉在地上,范彧撞开了门,看见肖纯披散着头发,脸颊绯红,正愣愣地看着他,华丽的锦衣顺着肩膀的弧度掉落在臂弯。
“你怎么了?”范彧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肖纯勉强拾起几分理智:“没事。”她说着,就把范彧往门外推,范彧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和倒在地上的半坛酒,闻到她吐息之间浓烈的酒意,向她逼近:“我不走!我很担心你......你今晚出去了吗?去哪儿了?”
“你走开。”
“你是去见了谁?是我认识的人吗?告诉我啊!”
“我让你走。”
“我不走!”范彧夺过肖纯手里拿着的瓷碗,“我来陪你喝酒。”
范彧干脆坐在桌前,顾左右而言其他,死皮赖脸地赖在房中:“我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大夫都说用不着再拿什么药,就是范宁不放心,非要特地跑一趟南京,我看她这趟怕是白跑了,不信你看......”
范彧的话尾被堵住了,因为肖纯突然俯下身子,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你想干什么?”肖纯直直地看着他,她的头发从肩膀滑落,顺势掉在了范彧的颈侧,范彧吃痒,却丝毫没有闪躲。
之所以要做出这般轻浮的举动,只是因为肖纯想利用范彧惯常的对娼妓的厌恶,逼他赶紧离开,好让她继续独自沉沦。她双手攀上他的衣领,将两人的距离带得更近了些:“说啊,你是想要我对你这样么?”
她在等范彧慌忙起身,或是羞愤难当、或是破口大骂,然后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她闭上眼,自暴自弃地等着这样的结局。
可许久之后,她没有等来意想之中的反应,反而感受到了唇上的一丝温热。
她睁开眼,范彧的脸近在咫尺,她难以置信地推开范彧,这下换作是她慌忙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范彧跟着站起,搂过她的腰,将她揽在怀中,摁在身后的墙上。
理智决堤,范彧从未察觉,自己体内藏着的贪婪竟如此来势汹汹、张牙舞爪,将他彻底吞没,他招架不住,只好任由其冲垮一切防线,而当他终于觉察到自己似乎是在趁人之危,因自觉卑鄙而短暂克制的那一瞬,他惊讶的发现,怀中的人似乎在对他近乎疯狂的掠夺做出温柔的回应。
深夜的最后一捻烛光被绯红的指尖掐灭,白色的床幔缓缓垂下,急促的喘息混同冬日凌冽的空气,在每一层裸露的肌肤上激起阵阵涟漪,范彧的理智在最后关头抢回阵地。
“我是谁?”
肖纯没有回话,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范彧捏住她的肩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谁?”
半醉半梦之间,她喃喃地回:“阿......彧......”
又是一夜大雪。
范宁脚踏风霜而归,她连夜赶路,怀里揣着范彧和霍昭的药,片刻不敢耽误。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范宁警惕起来,握住腰间的剑,轻轻推开门的一瞬,门也从里面被拉开。
范彧站在门口,只着里衣,怔怔地望向范宁,范宁有些不知所以,越过范彧的肩膀,她看见散了一地的衣服,和躺在床上仍在熟睡的肖纯。
范宁的眼圈霎时红了,眸中翻涌着范彧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深切的悲伤,但更多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愤怒。她一把扯下肩上的行囊,里边的药罐猝烈碰撞,发出哐啷一阵乱响。她看也不看,将整个包裹狠狠摔进范彧怀里,转身冲了出去。
半晌,范彧来到巡抚府上,谈论公事时一言不发、心不在焉,霍昭难得见他这样出神,趁午休时凑到他跟前:“怎么?你也开始失魂落魄了?”
范彧撑着下巴,长叹了一口气:“哪有......”
“不对啊!”霍昭绕着坐在椅子上的他盘旋了两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我看你春风满面、红鸾星动,快如实交代,你是不是招惹上什么桃花了?”
“哎......”范彧仍旧只是长长叹气。
“不对不对,这太不对劲了!”霍昭索性蹲下身,仰头迎向他的目光,“要是换作从前,我这样子开玩笑,你早一巴掌招呼过来了,可今天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到底怎么了?快给我说实话!”
“那好。”范彧捋直了脊背,将双手放在双膝上,诚恳地看向霍昭。
“我想娶纯儿为妻。”
范彧语不惊人死不休,霍昭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他好不容易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颤颤巍巍地走到桌前,举起茶杯,仰头闷下一口,借着热茶压惊。
“你是说你要成亲?”霍昭揉着太阳穴,“别忙别忙,你先让我捋一捋,你要娶谁?哦......淳儿是吧?淳儿是谁?谁是淳儿?我怎么不认识她?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是哪家的姑娘?”
“你认识纯儿。”范彧云淡风轻又坚定不移地看向霍昭。
“纯儿?你是说......肖纯?”
“是。”
霍昭受到莫大惊吓,那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的热茶,差点将他呛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