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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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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等等......”霍昭语无伦次,舌头在嘴里打了百转千回,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有这想法的?肖纯知道吗?”

“她应该明白。”

“应该明白?不是......你没有对她说起?这种事情你不明说,她怎么会明白?”霍昭抓耳挠腮,心里直犯嘀咕:范彧这个人,他实在太了解了,虽然天资聪颖,可那点心思全用在了博闻强识、谋略博弈之上,若论处世人情,他或许连十五岁时的曹源都比不上。

谈起局势推演、排兵布阵,范彧眼光毒辣、见解独到,的确令人折服。可一沾上男女之情,他简直就像换了个人,整个一糊涂虫。霍昭从未听他提起过半点风月之事,也不曾见他对谁流露过别样的心思,日子一长,连霍昭都不自觉地认定,这位对陈规鄙夷、对世俗倦怠的“和尚”、“道士”,怕是早已“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压根不屑于沾染这等俗务了。

不曾想他不仅“兔子专吃窝边草”,还“闷声发大财”,略去了一切脸红心跳的节奏,直接求娶肖纯......霍昭不免为他担忧,这傻孩子到底知道成亲的步骤吗?

“我不说,她也能明白。”范彧挑挑眉,回答得胸有成竹。

“你当人家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未免也自大了吧!”霍昭驳道,“相知相恋相许,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范彧咬着下唇,满腹经纶突然被名为“害羞”的情绪堵在喉咙,白皙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霍昭见他这副反常的模样,这才如梦初醒,几乎跳起来道:“你......你和她该不会?”

“嗯。”范彧回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没有丝毫反问或是疑惑。

“你、你......”范彧越是波澜不惊,霍昭越是山崩地裂,他挑拣着用词,打算以“长兄”的立场,好好训他一番,可转念一想,这种事本是你情我愿,自己又哪有立场指责?最后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叹息,“唉!我要怎么说你才好......罢了罢了,肖纯她怎么说?”

“她......”范彧犹豫着,回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吞吐道,“应该......会答应的吧。”

“应该?”范彧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激怒了霍昭,霍昭咬着牙,脸色愈发难看:“范彧,肖纯的过去是不同寻常,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待她,她生性纯粹、向往自由,你无权决定她的想法和归宿,你说你要娶她,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出于愧疚?”

霍昭私下这副严肃的神色,范彧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的脊背不由得塌了两分,如同等待挨训的后辈,下意识地将头微微低下,缩起了肩膀。

“我且不说肖纯对你是否有意,至少在我看来,他待你与待胡一庭和曹源没有什么区别,再者,你有考虑到范宁的感受吗?我不知道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装看不见,阿宁她明显对肖纯有意,你如今做了这样的事,她又会怎么想?”

“我......”以为万事尽在掌控的范彧终于在霍昭的追问下幡然醒悟,如同打了霜的茄子,垂下双眸,“我不知道......”

霍昭恨铁不成钢:“既然你不知道,肖纯就必然没有回复过你,那你怎么能如此轻浮地说要娶她为妻?像个浪荡子一样,把婚姻大事当玩笑话一样随意讲出口,平白辱没姑娘名声,你这让别人听见了怎么想?”

“我没有开玩笑,”范彧的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倏地站起身来,“我是认真的。”

“……的确,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对感情之事向来迟钝,但我知道只要是有关肖纯的事,我就没办法不在意。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在意就是……就是喜欢。”范彧与霍昭互损惯了,平常对话总带着几分非要争个“你死我亡”的“烽火气”,如今难得在霍昭面前剖析内心,他一时竟觉得赧然,“或许现在说来是有些莫名其妙,但人生苦短,我不想再糊里糊涂地蹉跎下去,我无比确定我喜欢肖纯,并且非她不娶。”

“就算她不答应?”

“那我也甘之如饴。”

直到入夜,霍昭还在回想着范彧白天说过的话。

雪不知何时愈下愈大,抚平了自入冬以来因干涸和萧瑟而起皱的湖面,霍昭没有困意,索性将临街一面的窗户推开,听着雪花轻轻卧在青石板上,又缓缓融化的声音,陷入无边愁绪。

“人生苦短”这几个字,霍昭从前也听霍晰说过,那时霍晰感叹搬到杭州这几年来,经历了不少变动,只觉光阴如飞而逝,一年催着一年。可那时霍昭认为霍晰年长自己不少,眼见着晓云晓岚一日日长大,为人父母,总是因有孩童的对比而自觉衰老,发出这般感慨实属正常。可如今范彧比他还年轻几岁,竟也生出同样的慨叹,自己被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心头蓦地涌起一种悬在半空般的恍惚。

回想宣明元年,自己才二十一岁,遇见了同样年轻的胡一庭。之后种种际遇辗转,在犹豫与纠结之间,时光竟如白驹过隙,忽而已是宣明八年的岁末。原来他与胡一庭,已经相识整整八年了。

从第一次见面就心动的人,自己居然忍了整整八年。

仿佛又回到四年前两人离京回浙,在应天分别那夜,霍昭害怕胡一庭抽回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一样,忐忑不安占据了所有的情绪,可霍昭转念一想,若不是自己因为霍晰搬来杭州而与他重逢,或许他与胡一庭自那时起就天各一方,从此不复相见了。

没有地理的阻隔,自己都尚且如此懦弱,更遑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自己对他......还有敞开心扉的机会吗?

成人之后,各自奔忙于世事,莫说儿时的玩伴,就算是至亲之人,也常难得一见。亲人之间,因有血脉相连,或许可以无视时过境迁的力量,然而感情一事,终究需要两人心意相通、彼此用心,一旦天各一方,新奇经历填满日常,彼此心意再难互诉,昔日之情,真能始终如一吗?

无疾而终的露水情缘,霍昭曾深刻体会过,在一起时你侬我侬,离别时也曾刻骨铭心,然而时间的力量不容小觑,它会迫使人遗忘,像是一只粗暴的手不容分说地抹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论是悸动还是激情,最终都会归于平淡......没有办法,在宏大的时间面前,谁也无法抵抗。

可如果自己对胡一庭的感情无疾而终,自己真的能像以往那般一笑了之吗?

光是想一想那人对自己漠然视之的脸,霍昭都觉得难以忍受。曾经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人,曾经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人,自己出于何种呵护珍重的心情,日复一日耐心浇灌的情感,要他就此放弃,简直如同将一部分的自己彻底杀死那般难受。

白天,胡一庭说的“好”还在耳边回荡,他升高的体温、加快的心跳、绯红的耳垂......一切的一切,自己当时都那么强烈地感受到了,又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呢?

霍昭越想越生自己的气,以往做事风风火火的自己去哪儿了?怎么偏偏在面对胡一庭时,就如此捉襟见肘、力有不逮呢?就算自己再怎么对他珍而重之,害怕说破之后他羞愤离去,可倘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不了了之,那自己这些年来在脑海里纠结得都快建出一片桃花源的心意,岂不就永远埋在深渊之中、不见天日了?

就连范彧这个万年不开花的铁树都能做出如此“壮举”,自己却还在那儿因为害怕而逃避,简直枉为人兄!

不管了,范彧都能这么孤注一掷,霍昭没有了再逃避的理由,他冲出屋外跑到院中,借着不断落下的冬雪,将一身的燥热褪去,盘算着去京城见胡一庭的日期。

走廊的尽头,祖母的房间还有着微弱的光,霍昭在院中踱步,听见里面传来祖母和霍晰闷闷的谈话声。

“晰儿,你说幼霜现在到哪儿了?晚上有住的地儿吗?别是睡在马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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