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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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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祖母,随他同去的那两位官兵都很机灵,无论如何也定会护他平安抵达官驿的。依我看,若是他们脚程快些,这会儿怕是已经赶到林泉驿了。”霍晰分析道,“看今日这晚霞,明天应该要下雨,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幼霜前两日才刚刚动身,虽说走的是官道,可这条路年久失修,本就不平。雪未化尽,再遇上雨水,与泥土搅和在一起,路面泥泞打滑,他们又耽误不得,这可真难办......”

祖母叹道:“幼霜这孩子,做事太过实诚,从不知偷闲躲懒。皇上就算再着急,他也不能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雨大了路不好走,就该停下来等等,那一带悬崖峭壁那么多,万一马蹄失足......要阿昭知道了,这可怎么得了!”

“是啊,莫说骑马不行,就连上街走路都要防着摔跤呢!”霍晰没听出祖母的言外之意,不着调地回,“明儿让阿昭给范家小妹妹捎个话,她不是最爱骑马了吗?得让她多注意一下,最近最好待在家,哪儿都别去......”

霍昭驻足在走廊外,肩头积了一层薄雪,月光愈发灼人,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疾驰在风雪之中,挺阔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夜巡的打更人看到一人一马火急火燎地朝出城的方向狂奔,在四下无人的街道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生怕被误伤,赶紧躲到一边,若不是守城门的官兵曾在巡抚府上见过霍昭,知道他与薛潜的关系,否则一定将这个可疑的“刺客”拦下,严刑逼供他深夜出城的意图。

出了城,遁入无边的夜色中,月光虽然稀薄,却仍清清淡淡地照亮前方的路。夜风裹挟着泥土与草叶的湿润气息,沿途民居的零星灯火,在霍昭的两侧不断向后飞逝。霍昭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在下雨前见到胡一庭。

就这么不眠不休地奔了五个时辰,直至远处晨雾中,终于隐约现出驿站那翘起的飞檐。

林泉驿所处的地带十分荒凉,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孤零零地立在荒山野岭之间。七年前随父亲北上京城赴任时,霍昭也曾在此处歇脚,所以还能凭借着未消散的记忆,将累垮的马儿系在道旁的树上,踏着清晨的露水,走过那条杂草漫生的小径。

霍晰的话果然没错,按照平日这个时辰,天早已大亮,然而或许因为朝阳被厚厚的云层吞没,天色依旧昏沉。这片昏沉加重了旅人的倦意,拖慢了日常的节奏,此时驿站的大门紧闭,四下悄然,一切仍在沉睡。

守门的卫兵在竹子搭就的小亭子里打着盹,霍昭没有惊动他。他纵身翻过篱墙,无声落在地上。

直至双脚沾地,霍昭靠着一股冲动,在云端飞了一夜的思绪才逐渐归位——胡一庭现在不一定在这个驿站,就算真的在,他也可能和同行的官兵住在一间,林泉驿本就不大,可供歇脚的房间也就那么几间,这么小的地方,人多眼杂,就算自己见了他,又能说什么呢?

然而“来都来了”,霍昭还是拾起在感情方面从未生出过的莫大勇气,轻手轻脚走进了院子,一字排开的几间厢房中,都在晦暗中沉默,除了靠左的第二间正亮着微弱的烛光。

暖黄的光线给疲劳奔波的人带来温馨和慰藉,霍昭本能地趋使脚步,朝那扇门靠近,或许是身影在窗前浮现,几乎是快要走到门前的一瞬,门却从里面推开了。

“你......”

挂着两只黑眼圈的胡一庭,就这样和同样在风霜中显得有些凌乱和狼狈的霍昭打了照面,两人皆是一怔,几乎同时向后退出两步。

回过神来,胡一庭难以置信。失眠了一整夜,他本想开门透气,思绪中那张反复浮现的脸庞居然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眼前,看着霍昭被汗水和雪水濡湿的衣服,焦急的情绪还未化作言语,霍昭就上前逼近,顺带在背后关上了房门。

门轴年久失修,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缱绻。霍昭站定在胡一庭面前,深吸一口气。

“我有话对你说。”

“好......”胡一庭一边心跳如擂,一边洗耳恭听,霍昭看着他的眼睛,心事却在胸口凝塞。

就这样沉默了好久,胡一庭才自顾自地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你浑身湿透了,得把自己擦擦......对了,你什么时候出发的?坐车来的?还是骑马来的?有人和你同行吗?怎么这个时候到驿站?是昨晚上没休息吗......”

“我有话对你说。”霍昭重复道。

“好。”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出于害怕,胡一庭并未听清霍昭在说什么,只是随口应承,他转身背过霍昭,走到床边,在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慌乱地翻找,“你伤口还未愈合完全,怎经得住这样劳累?外面这么冷,你又出了一身汗,万一要是再......”

胡一庭的话被硬生生地掐断,因为感觉到霍昭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霍昭的身体很冷,像是裹着一层寒冬的霜,又潮又冻,几乎在一瞬间,就把胡一庭那质量并不怎么好的粗布里衣浸湿了一大片。

或许当一个人承受无法承受的感情时,感官会被情绪的洪流淹没,产生离奇的反应。

如同濒临冻死之际身体反觉炽热,出离愤怒时表情会更加平静,极致悲恸时却无泪可流。四周天寒地冻,胡一庭却毫无知觉,他感到体内有一个泉眼,温暖的泉水正喷薄而出,早已深埋的种子终于化作幼芽破土而出,炙热的春意浩浩汤汤,漫过四肢百骸。

霍昭额前还带着露水,顺着发梢滴在胡一庭的颈窝,然而他只是将前胸轻轻贴在胡一庭的背上,并没有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交付于他,就连手也是虚虚地环在他的腰间,并未用力收紧。

“我问你一件事,你能如实相告吗?”霍昭轻柔地问。

“知无不言,”胡一庭没有转身,而是认命似的垂下双眸,“不过,我能先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隔着单薄的衣服,霍昭听出了胡一庭声音中止不住的颤抖。

“......你的心事。”

“古人曾说‘君子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很可惜,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如果是对你,”霍昭手心的汗泛滥成灾,互相交缠的十指几乎快要滑落,依旧斟酌着用词,“......我可以毫无保留。”

像是得到了长久以来渴求的保障,那些曾出现在两人之间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那些在自己不曾参与过的岁月里,霍昭所有的红颜、蓝颜;那些属于霍昭的没言明的关系、没澄清的绯闻......这些东西曾经无数次在胡一庭想要坦白从宽时,涌出来鞭打他的自尊,督促着要他清高、要他疏离、要他高高在上。

就像一个惯会游泳的人无法理解第一次下水的人害怕被水呛到的恐惧和慌乱,胡一庭觉得霍昭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害怕不被重视和珍惜的心情。

那片危险而迷人的水域,所有人都让他不要涉足,而他却不由自主地朝水中走去,更何况一直以来只是站在水中央看着自己的人,现在却朝自己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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