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霁半夜醒来,发现床头的台灯亮着,秦崇把光源压得很低,侧身倚在那里翻书。
宋云霁说,“你怎么不睡?”
秦崇把书一合,放到柜上,转过来摸他的头发,“我等着叫你起来看极光。”
宋云霁看到那书的扉页上几个端正的英文单词,非常直白的:Omega产后营养指南。他揉眼睛,“不是有营养师吗?”
秦崇说,“就算有厨师和营养师,这些东西也要自己掌握了才不会被蒙骗。”
宋云霁笑了,“谁敢骗你啊。”
秦崇却很严肃。他这么谨慎,当然是有例可循,但他不想讲,免得宋云霁担惊受怕影响心情。
“要喝水吗?”
宋云霁摇头,想了想,“喝点也行,我先去上厕所。”
秦崇帮他倒一杯热牛奶,又备好薄荷水漱口,起身拨开纱帘查看。今晚天色很好,没有云层,能见度很高,灰蓝色天幕上已经隐约出现一层浅浅浮动的绿光,肉眼不太能见,只有电子设备才能拍出一点端倪,远远达不到大爆发的程度。
他不想带着宋云霁坐车在雪野里颠簸,但又担心在这里看不到会让宋云霁失望,一时难以决策。
他站在窗边思考,忽然注意到外面的景色——积雪的反光让一切都变得亮堂起来,河水反射出对岸小木屋的灯光,每一座木屋的台阶上都立着一棵圣诞树——现在已是圣诞季,就快要到圣诞节了。
圣诞……
他和宋云霁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的圣诞。
秦崇想起去年这个时刻的自己,正在为新实验对象的人选烦心,他手里有五份资料,最上面一份的候选人有着过于精致漂亮的面孔,那时他刚在王京尔身上吃了亏,因此对所有漂亮的人避之不及,随手把资料丢进碎纸机里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还是出现在陵安的咖啡厅里,隔着葱茏繁茂的枝叶看到宋云霁的第一眼,他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宋云霁从厕所回来,秦崇已经把枕头摞起来,给他搭了一个看起来很舒适的小窝。
他站在床边把牛奶一饮而尽,秦崇笑他喝奶像喝酒,宋云霁瞪他一眼,去漱了口回来,爬上床坐到他身边。
秦崇和他挨着,肩膀和肩膀挤在一起,有种情人间特有的亲密。
“困就睡吧,我保证会喊你。”
宋云霁打了个哈欠,“其实也不是非看不可的。”
他挪了一下,把头靠在秦崇肩上,“其实我想看极光是因为我爸爸,他总是跟我说,极光是很美很美的,一定要跟喜欢的人看一次。”
秦崇问,“他跟你父亲一起看过极光吗?”
“嗯,那时他们去北海道,意外遇到了极光。北海道是很难看到极光的,所以极光出现时,他们很激动,我父亲就求婚了。”
“你爸爸答应了。”
“嗯,其实那时我爸爸已经怀着我了,我父亲本来也预备要求婚的,只不过因为极光,计划提前了。北海道的极光太淡了,他们一直想去冰岛再看一次,本来想等小螺大一些,带我们一起去,但是……”
宋云霁的声音低下去。
秦崇抬起手臂,“来。”
宋云霁配合地靠过去,伸手环着秦崇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秦崇揽着他,“别难过,灵魂是自由的,现在他们一定已经一起看过极光了。”
宋云霁不说话,他还是觉得遗憾,他觉得秦崇很好很好,自己现在很幸福很幸福,但宋勉却看不到了。
他的眼泪流出来,湿了秦崇的衣服。秦崇抱着他,轻轻拍着。
宋云霁哭了一会儿,闷声问,“他们会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吗?”
秦崇说,“会的。”
“那他们怎么不到我梦里来,让我知道。”
“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你过得好,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所以不来打扰你。”
“这怎么能是打扰呢?我很想他们啊。”
秦崇摸摸他的头发,片刻沉默后,“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讲。”
宋云霁依然埋在他怀里,“嗯。”
“我陪你在清净园的那一夜,好像梦见你父亲了。”
宋云霁一下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什么?”
那是薛汝君离世的第十四天,他回去收拾东西,秦崇过来陪他。秦崇说,“我听到了风铃声,想醒来,却无法挣脱梦境的吸引。”
梦里,他站在一座拱桥下,四周是浓重的雾,后来雾散了,他看到桥上站着薛汝君,身边跟着一个沉敛儒雅的男人。
薛汝君的表情是很放松的,在微笑,他身边的男人却皱着眉,用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眼光看自己。
梦中男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秦崇揉着宋云霁后脑的头发,“你父亲应当对我不太满意,不过……我也理解,岳父的眼光总是要挑剔一些的。”
宋云霁沉浸在这个讲述里回不了神,良久,他问,“人死了只是肉身衰亡,灵魂会活在另一个世界,我们还会再见,是吗?”
秦崇说,“我相信如此。”
宋云霁又不说话了,默默抱紧秦崇的腰,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秦崇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把床头台灯熄了。
就在房间暗下去的那一秒,他看到纱帘上有一层冷绿色微光。他心里一动,轻拍宋云霁,“云云”
宋云霁低低地应了一声。
秦崇说,“极光来了。”
宋云霁迷蒙着睁开眼,“真的吗?”
他也看到了映在纱帘上一层浅浅的绿光,顿时兴奋起来,翻身跳下床,赤脚冲过去抓住纱帘一拉——
大面积流动的绿光出现在深蓝色天幕,有生命一般蜿蜒舞动,一点紫红色挂在光弧边缘,瑰丽的色彩铺开,仿若极速跃动的琴弦在弹奏宇宙乐章。
宋云霁第一次见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几乎快要忘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