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在天牢里“病逝”的消息,是在三日后传出的。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名上奏,称王崇“自知罪孽深重,忧惧成疾,药石罔效,于天牢中病故”。奏折中附了一份厚厚的“罪证”——贪污受贿的账册,结党营私的名单,陷害忠良的供词,还有……与北狄往来的密信。
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可人已经死了,诛九族、凌迟、钉在耻辱柱上,都成了空话。沈雪行御笔朱批,只写了四个字:
“着即厚葬。”
没有追责,没有株连,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王崇的死,就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朝臣们噤若寒蝉。
他们太清楚这背后的意味了。王崇不是“病逝”,是“被病逝”。陛下用最温和、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清理了朝中最大的毒瘤,也给了所有人一个警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于那些“罪证”是真是假,王崇到底有没有勾结北狄,有没有陷害忠良,有没有……诬陷昭烈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陛下要王崇死。
王崇就必须死。
紫宸殿内殿,这几日格外安静。
王崇死后,朝中再无人敢提“立后”,也无人敢提“昭烈帝”。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患了失忆症,将那些压在心头、蠢蠢欲动的念头,都深深埋了起来,不敢露出一丝痕迹。
沈观殊的身子,却依旧没有大好。
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仍需静养”。可那平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虚弱,是日复一日的咳喘,是夜里依旧会惊醒、会盗汗、会疼得浑身发抖的旧疾。
沈雪行知道,那是心病。
是七年压在心头、从未卸下的重担,是那道藏在心口、从未愈合的伤疤,是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却又被鲜血浸透的往事。
他知道,急不得。
只能一日一日,耐心地陪着,守着,等着。
等春天彻底来,等新芽彻底绿,等那场压在心头、迟迟不来的雨,终于落下。
这日午后,难得天晴。
沈雪行批完奏折,回到暖阁时,沈观殊正倚在窗边,望着庭前那株槐树出神。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将那过分清晰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却也映出眼角那几道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庭前那株槐树,新芽已彻底舒展,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那对燕子正绕着巢穴盘旋,一进一出,衔着食物,喂养巢中那几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它们孵出来了。”沈雪行低声道。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雏鸟上,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可曾见过燕子育雏?”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没有。”
“臣见过。”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褪了色的梦,“很多年前,在冷宫。那里也有一窝燕子,每年春天都会来。母燕每日飞来飞去,衔虫喂食,公燕守在巢边,驱赶天敌。它们很辛苦,可它们……从不放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时臣常想,若臣的父母,也能像它们一样,该多好。”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现在,”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朕在。”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流。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有陛下在。”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春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初醒的青涩气息,带着阳光温暖的、干燥的味道,将殿中那股沉闷的药味冲淡了些。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清脆,欢快,像在庆祝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
“沈观殊,”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你好些了,朕就带你出宫。”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出宫?”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去清心观,看梅花。去城南,看杏花。去城西,看桃花。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可这明媚之下,沈雪行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沈观殊在等。
等一个他不敢奢望、却又无法拒绝的春天。
而他,必须给他。
三日后,玄鸢入宫求见。
她带来了一个让沈雪行措手不及的消息。
“陛下,”她跪在御前,面色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延……找到了。”
沈雪行的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下,一滴朱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在哪儿?”
“……在乱葬岗。”玄鸢垂首,声音更低,“有人今早去倒夜香时发现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但面目尚可辨认,确实是周延无疑。死因是……中毒,七日醉。”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确定是周延?”
“确定。”玄鸢点了点头,“属下已让当年与周延共事过的老兵辨认过,确凿无疑。而且……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湛,玉质温润,正面雕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殊”字。
又是这块玉佩。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还有,”玄鸢顿了顿,声音更低,“在周延尸体旁,还发现了一封信。”
“信?”
“是。”玄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是写给……昭烈帝的。”
沈雪行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纸很旧,边缘已经泛黄,字迹潦草,却异常清晰:
“昭烈帝亲启:臣周延,苟活三载,日夜煎熬,生不如死。今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特留此书,以明心迹。当年北境之战,臣并未战死,而是奉成王之命,假死脱身,藏匿证据,以待来日。成王死后,臣本欲将证据呈交陛下,却遭人追杀,仓皇逃窜,直至今日。臣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恕,唯愿陛下……保重圣体,勿以臣为念。周延绝笔。”
信末,没有日期,只有一道深深的、几乎将纸划破的指痕。
像一个人,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
沈雪行握着那封信,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封信是假的。
字迹是仿的,语气是捏造的,连那“绝笔”的悲壮,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可这封信,会要了沈观殊的命。
因为它“证实”了周延与沈观殊的“勾结”,因为它“坐实”了沈观殊“知情不报”“包庇逆臣”的罪名,因为它……将王崇的死,与沈观殊,牢牢绑在了一起。
“陛下,”玄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封信……要如何处理?”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