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
“……烧了。”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玄鸢一愣。
“烧、烧了?”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连同那块玉佩,一起烧了。灰烬撒进护城河,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是。”玄鸢垂首,声音更低,“可周延的尸体……”
“找个地方,埋了。”沈雪行淡淡道,“立块无字碑,不要留名,不要留姓,就当这世上……从未有过周延这个人。”
玄鸢的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终于明白——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干净。
是将所有与沈观殊有关的、不好的、危险的、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都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哪怕那意味着,要掩盖真相,要违背律法,要……背负骂名。
“陛下,”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样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会不会有人说朕包庇昭烈帝?会不会有人说朕颠倒黑白?会不会有人说朕……是昏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不在乎。”
玄鸢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臣……明白了。”她垂首,声音更低,“臣这就去办。”
“等等。”沈雪行叫住她。
玄鸢停住脚步,垂手而立。
“王崇死后,”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朝中可有什么异动?”
“有。”玄鸢低声道,“礼部尚书李岩,这几日告病在家,闭门不出。兵部尚书赵匡,昨日递了折子,说要回京畿大营巡视,已得了陛下的准允。还有几位与王崇过往甚密的官员,也都纷纷告假,或是上书请辞,或是请求外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看这架势,像是……在避风头。”
沈雪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避风头?”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上,“他们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玄鸢没有说话。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继续盯着。”沈雪行淡淡道,“尤其是李岩和赵匡。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是。”
“退下吧。”
“是。”
玄鸢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暖阁里传来。
沈雪行猛地回过神,起身,快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说过,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可周延……”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死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你知道了?”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玄鸢来的时候,臣……听见了。”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封信,是假的。”
“臣知道。”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可别人不会知道。他们会信,会传,会……将臣,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不会。”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因为那封信,已经烧了。周延的尸体,已经埋了。那块玉佩,已经碎了。所有能证明你‘有罪’的东西,都已经……不存在了。”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不必……为臣做到这个地步。”
“朕愿意。”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朕说过,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动。包括……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何德何能。”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观殊眼角的泪,然后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你不需要德,也不需要能。”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只需要……信朕。”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可这明媚之下,沈雪行知道,还有更多的风雨,在等着他们。
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信他,等他,陪他。
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