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起身，郑重跪地：“我宋义空有一身抱负，却被一女子轻言所毁。既然项羽如此轻易被妇人所惑，料他也难成霸业。”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还望汉王不弃，赐我一容身之地，容我施展平生所学。”

“先生言重了，”刘邦连忙离座搀扶，“救命之恩，刘某当涌泉相报。”

宋义顺势起身，却又道：“汉王，臣还有一事需禀报。”

“先生请讲。”

“汉王可记得彭城一战？”宋义压低声音，“吕雉曾以自身为饵，诱使诸侯联军分散追击，终致彭城惨败。”

刘邦当然记得，那是他此生最屈辱的一战。他面色微沉，缓缓颔首。

宋义继续道：“战后吕雉逃入山中，是韩信率亲兵前去营救。据闻……两人在深山岩洞中独处了一整夜。”

“竟有此事？”刘邦与张良同时变色。以项羽的性情，竟能容韩信活到今日，本就令人费解。

宋义眸中精光一闪，趁势进言：“汉王若想得那‘凤命’之女，不如以此事做文章，离间她与项羽之情。同时若能拉拢韩信，岂非一举两得？”

刘邦执起宋义的双手，眼中泛起热切的光：“先生真是帮了寡人大忙！”

宋义告退后，张良立即近前，眉宇深锁：“汉王，臣观宋义此人，言辞虽恭，眼神却游离不定。他献此计，表面是为汉王，实则处处引向私怨报复。若久留营中，恐成祸患。”

刘邦却摆手道：“子房此言差矣。我刘邦打仗不如项羽，为何能与之抗衡至今？”他转身望向帐外夜色，声音沉稳，“皆因我能容人、能用人之长。只要此人有可用之处，寡人自有驾驭之法。”

帐外传来二更鼓声，沉郁悠长。

刘邦走到帐门边，望向荥阳方向。星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只是，即便吕雉真与项羽离心，”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萧索，“我刘邦这一世，恐怕也再难得到她了。”

张良微怔：“汉王一向自信，何出此言？”

“子房，”刘邦缓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相信……有人拥有前世的记忆吗？”

“前世记忆？”张良拧眉沉思，“古籍中确有零星记载。莫非……有人同汉王说了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到，自逃出地牢后，刘邦眉宇间总锁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郁结。

“在狱中时，吕雉曾来看我。”刘邦的声音飘忽如烟，“她说，她是我前世的皇后。只因我前世负了她，这一世她才嫁与项羽。”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艰涩，“她说，要让我这一世……失去所有。”

张良心中剧震，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残茶溅出，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即便他博览群书、通晓经纬玄妙，也从未听闻有人能将前世记忆承载得如此完整清晰，清晰得不似缥缈的梦境，倒像是重活一遍。

他强迫自己敛住心神，声音却仍比平日低沉三分：“那么，按她所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前世是汉王最终得了天下？她可曾提过，楚汉之争中……最关键的人是谁？”

刘邦闭目沉吟，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帐外风声忽紧，烛火将他颤动的睫毛投在眼底，一片阴影晃动。忽然，他睁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说……是韩信，”刘邦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韩信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终将项羽逼至乌江……自刎而亡。”

“韩信！”张良倒吸一口凉气，那气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将脑海中无数散落的线索骤然串联，彭城之战后韩信骤得的兵权、项羽对他似忌似容的态度、乃至吕雉屡次看似无意的回护……“倘若如此，”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说不定韩信前世效命的正是汉王！只是这一世，被吕雉抢先一步，截去了机缘。”

“截去了机缘……”刘邦喃喃重复，眼底熄灭许久的光，骤然如死灰复燃般重新窜起。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一声闷响。“子房一言，真如醍醐灌顶！”他右手握紧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果决，“你即刻着手安排。无论用何手段，务必将韩信……拉到我们这边。”

更鼓再响，声声沉重，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夜已深如墨染。一场或许将彻底倾覆天下格局的暴雨，正在无人得见深夜悄然积聚。成皋城头的灯火在愈急的夜风中明灭不定，却始终顽强地燃烧着，连成一道不肯屈服的光带，仿佛誓要刺穿这黎明前最深最重的黑暗。

而千里之外的荥阳城，章台之上，吕雉正凭栏独立。夜风猎猎，卷起她宽大的衣袖，如玄鸟展翼。她遥望成皋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深不见底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