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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劫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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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越看向亲兵:“命全军将士集合,埋伏在项羽的必经之地。”

“诺。”

……

钟离眜听闻项羽将押运粮草的任务交给了龙且和季布时,心中顿时舒了一口气。上次由他负责押运粮草,却在半道被彭越劫去了一半,项羽以三十鞭做为对他的惩戒。

这回季布和龙且临走之时,钟离眜便特意嘱咐二位小心彭越半道截粮。

龙且当时还笑道:“彭越算个什么东西,他敢来,我把他脑袋拧下来给大王当夜壶。”

虽如此说着,龙且一路行来仍是特别警惕。他和季布押着粮草从彭城出发,一路小心翼翼,夜里轮值守得跟铁桶似的,可连彭越的影子都没见着。

时值深秋,天上的日头却如夏日般热辣。

龙且骑在马上,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又回头望了一眼绵延数里的粮车,车上麻袋鼓胀,里头是供应修武大营几十万楚军十日的口粮。他此时嗓子干得好似冒烟,本来想着押运粮草是个松快活,谁呈想此事却比上战场厮杀要磨人得多。

虽然他和季布轮番休息,那紧绷着的神经却未片刻放松,此次若让彭越劫了粮,回去还不被同僚耻笑。尤其是那钟离眜,他还对他放了大话,若粮草被彭越劫了去,便让自己的脑袋给钟离眜当球踢。一想到钟离眜当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呆子,他便心里特别闹心。

正如此想着,季布策马过来,低声道:“前头有个茶肆,将士们渴了,歇歇脚吧。”

龙且眯眼望去,官道旁孤零零挑着面旗子,竹竿都旧得发黑,上写一个“茶”字。茶肆是间土坯房,檐下摆着四五张歪腿木桌,棚子遮阴,倒也凉快。

“歇一刻钟。”龙且下令道。

三百楚军齐刷刷松了口气,却不敢解甲,只牵着马匹往茶肆靠。粮车在外围成一圈,十几名亲兵留守,其余人轮番进棚喝茶。

茶肆里只有一个老板、两个小二,都是瘦削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见来了军爷也不慌张,低头拎着大茶壶穿梭。龙且往条凳上一坐,茶碗“啪”地落在面前,小二提起壶,沸水冲下,茶叶打着旋儿浮起来。

“军爷请用茶。”

龙且端起来嗅了嗅,是粗茶,解渴正好。

季布没坐。他站在棚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茶肆内外,土墙上有几道新抹的泥,灶膛里的火不太旺,小二端茶的手指虎口有茧。

他再看那老板。老板正弯着腰往灶里添柴,侧脸被火光映红,平平无奇。可季布忽然想起一件事。

彭越出身巨野泽,是渔夫。

渔夫添柴,哪有从下头往上一把塞的?那得把火压灭。这分明是拿惯了刀柄的手。

“这茶我不喝。”季布把碗推开。

此时龙且已仰脖灌下去大半碗,他咂咂嘴:“怎么,怕有毒?”

季布没接话。他盯着小二给将士们倒茶,浅褐色的茶水倒进陶碗之后却不见丝毫晃动。

“都已出了彭越的地界,”龙且把剩下的茶喝尽,碗往桌上一顿,笑道,“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第一只碗“啪”的一声落地。碗砸在土里,茶水洇开一小块深色。那个楚军士兵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龙且猛地站起,膝盖撞翻条凳,他张了张嘴,还没骂出声来,只觉天旋地转。他想拔剑,手伸到腰间,剑柄却像隔了三丈远,怎么也够不着。

“你……”他瞪着季布,又瞪着那个小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茶里……”

季布没有同其他人那般倒下去,他没喝茶。

茶肆里的“小二”已经直起腰来,卸下了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殷勤相,取而代之的是,如盯着猎物一般的凶残相。为首的“老板”从灶膛边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是彭越手下头号悍将,姓桓,名楚,巨野泽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亡命徒。

“季将军。”桓楚笑了笑,“彭将军让我给您带个好,借楚军的粮草一用。”

季布心道不好,转身就向粮车的方向跑。

他撞开茶肆的竹帘,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粮车还在,留守亲兵却被一黑衣人抹了脖子,被割破的喉咙处汩汩往外冒着血泡,亲兵瞬间跪倒在车辕边。

一个黑衣人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向麻袋,火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向干透的麻袋,麻袋瞬间吐出一缕青烟。青烟很快变成明火,火舌舔上车板,噼啪作响。

“不——”季布冲过去,拔剑出鞘。

他一剑削断那人的脖子之后。顺手脱下外袍拍打燃起的火苗,及时挥剑砍断燃烧的车辕,把完好的粮袋往外拖。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以他一人之力,却是徒劳。

楚军陆续从茶肆里跌出来,腿软得像灌了铅,爬都爬不动。龙且最后出来,跪趴在粮车边,呕出半碗没消化完的茶水,混着胆汁,又苦又腥。他死死瞪着那些着火的粮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嘶声喊道:“救火!”

却没人能动。三百楚军横七竖八瘫了一地。桓楚的人早就没了影,茶肆里只剩空桌空碗。

龙且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他死死抠着地面的石子,指节发白。

“我的……”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我的错。”

季布没理他。

他拖出第十二袋粮食时,火势终于小了。没有援手,没有水源,靠他一个人,烧光的还是比抢回的多。他站在焦黑的粮车残骸中间,浑身上下冒着烟,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还剩多少?”季布问道,声音粗哑得像砂纸。

副将清点了半日,战战兢兢回话:“回将军,约莫……只剩三分之一。”

季布垂下剑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血泡和水泡,破了几个,黏着黑灰和焦米粒,他没觉得手疼,只觉心尖火辣辣地疼。

龙且终于能站起来了。他踉跄着走到季布跟前,半天只挤出一句:“你砍了我吧。”

季布没看他。

“回营。”他说,“把剩下的粮草拢好,加三倍人手,连夜赶路。”

“季布……”

“大王在修武等粮。”季布翻身上马,“三分之一的粮草,也够撑三日。三日之内,彭越不会再来了。”

楚军灰头土脸重新上路。车轴轧过官道的浮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茶肆还在路边,旗子还在檐下随风晃荡。

修武大营,项羽看完军报,沉默良久。

“龙且呢。”

“在外头跪着。”亲卫道:“跪了两个时辰了。”

“让他跪着。”项羽把军报往案上一掷,“三百人押粮,被二十几个贼人劫了,还有脸跪。”

半晌,项羽又问:“季布呢。”

“在营外埋锅。抢回来的粮有焦壳,得碾过才能吃。”

帐外隐约传来龙且的声音,隔着老远,听不清喊什么。有亲兵来报,说龙将军脱了甲,跪在辕门外,说请大王斩他。

“让他跪。”项羽说。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毡帘。远处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龙且已经跪得摇摇欲坠。更远处,季布蹲在灶边,一勺一勺往锅里添水,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项羽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传令三军,”他说,“今夜吃焦米饭。”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卷军报。竹简上的“彭越”两个字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不知韩信能不能灭掉那个该死的彭越。

帐外,龙且还跪着。炊烟升起来了,焦米的气味飘过暮色四合的天边。彭越的人早不知遁入了哪片山林。

可楚军的粮草,终究少了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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