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抱拳道:“臣遵旨。”
“好了。”吕雉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河东那边,哀家等着你们的消息。”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吕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韩青。”
韩青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吕雉脸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格外幽深。她坐在御座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不清神情,只听得见那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哀家等你回来。”
“臣女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很快就消失在殿门之外。
咸阳醉春楼内。
钟离眜、龙且两人正在二楼吃饭饮酒,却瞧见季布手执佩剑,正朝楼上走来,季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副书生装扮,身着粗布青衫,身形单薄,面容清秀,背上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囊。
季布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将佩剑解下放在桌上,坐下之后才道:“她是太后新封的监查使,太后让我陪她一起去河东三郡,监察官员克扣赈灾粮一事。”
两人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说——”龙且绕韩青转了一圈,“她是太后钦点的那个女榜首?”
韩青抱拳躬身道:“臣女韩青,见过长信侯。”
又转向钟离眜,略一欠身:“见过淮安侯。”
钟离眜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与龙且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你如何知晓我们二人?”钟离眜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韩青直起身,面色平静:“回阴安侯,臣女据坊间传闻得知。”
“坊间传闻?”龙且来了兴趣,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韩青微微垂眸,并不急着开口。
她先看向龙且,此人约莫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浓眉如刀,目光炯炯有神。他着一身玄色深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之气。此刻正端着酒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长信侯龙且,”韩青缓缓开口,“坊间传闻,侯爷昔年随先帝起兵,骁勇冠绝诸侯。楚汉相争时,曾率三万楚军直捣汉军腹地,逼得刘邦割地请和。彼时侯爷不过十八岁,已是天下闻名的猛将。”
龙且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那是从前的事了,提它作甚。”
韩青不接话,目光转向钟离眜。
此人看着比龙且年长几岁,约莫三十几岁,生得白净面皮,眉目清朗,乍一看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他不像龙且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含蓄内敛,目光沉静。
“淮安侯钟离眜,”韩青声音平稳,“坊间传闻,侯爷善治军,善谋略,以沉稳著称。”
钟离眜面色不变,只是那目光在韩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龙且冲韩青扬了扬下巴:“接着说啊,我倒要听听,坊间还怎么传我们两个的?”
韩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钟离眜一眼,忽然道:
“坊间还传,长信侯与淮安侯,虽同出楚军,性情却天差地别。一个如火,一个如水;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喝醉了酒能骂先帝,一个却连做梦都不会说梦话。”
龙且的笑声戛然而止。
钟离眜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季布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仍旧不说话。
酒肆里喧哗依旧,这一桌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龙且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你个季布,带了这么个人来,是存心要揭我们的老底?”
季布依旧面不改色:“是她自己要说的。我只管护送,不管她的嘴。”
钟离眜看着韩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东西。半晌,他忽然问道:“太后让你去河东,你就这么去了?不怕回不来?”
韩青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怕。但怕也要去。”
“为何?”
韩青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笑了笑,“因为臣女等的就是一个‘怕也要去’的机会,”她顿了顿,“对于寒门而言,这世上的路原本就只有两条,要么在泥沼里等死,要么踩在刀尖上继续往前走。”
她眼中的笑意已然淡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清明,“怕,是人的本分。可若因为怕就不去,那臣女这辈子,就只能一直陷在泥沼里。”
季布闻言,心中微微一怔,他看向韩青,她的那双眼太静了。
眼前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另一双眼,同样静如寒潭,深如幽谷。
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有太后年轻时也有的东西。
那种被命运按进地狱里,却仍能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狠厉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