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解开染血的衣袍,露出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他正要去拿伤药,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他眉头微蹙,只得又将衣衫披上,拢了拢领口,沉声道:“进。”
却见韩青拿着一药瓶推门而入,她此时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长发却未挽起,而是披散在肩头,如瀑般的长发在月色下泛着盈润的光泽。
他从军多年,从刀山血海中走过无数回,却从未与女子共处一室。此刻见她长发披肩、素衣而立,竟觉这狭小的房间陡然逼仄起来。
他声音冷硬道:“监察使为何深夜至此?这……于理不合吧。”
韩青听出他话中逐客之意,却并未停步,径直走至他的身侧,将药瓶搁在案上,垂眸看了一眼他肩头渗血的衣衫。
“侯爷救了臣女的性命,” 她语气平静道:“臣女自当投桃报李。”
季布侧过脸,不去看她:“不必,伤药已送来了,监察使请回。”
韩青未做理会,她拿起自己带来的那瓶药,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这是我家传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她抬眸看向季布,“侯爷的伤是为护我而受,若我不闻不问,日后如何面见太后?”
季布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韩青见他沉默,便当他是默许了。她将药瓶放下,伸手去解他披在肩上的衣衫。
季布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一撤。
“你——”
韩青的手顿在半空,抬眸看他,眼中竟有几分不解:“侯爷若不脱下衣衫,臣女如何上药?”
季布耳根隐隐发烫,面上却愈发冷硬: “我自己来。”
“侯爷伤在肩后,自己如何够得着?”韩青语气平平,却字字在理,“还是说,侯爷宁可伤口溃烂,也不愿让臣女帮忙?”
季布被噎得无话可说。
他咬了咬牙,终是认命般转过身去,一把扯下披着的衣衫,露出精壮的后背和肩头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有劳。”
韩青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却并未出声。
她取了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先将他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轻柔,微凉的指尖触及他肌肤的刹那,带起一阵颤栗。
季布的脊背顿时绷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韩青将伤药倒在掌心,细细敷上他的伤口。
药粉触及血肉,季布肩头肌肉骤然一紧,却未吭一声。
韩青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轻声道:“那一箭,侯爷本可以躲开的。”
季布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推开我时,箭已经离弦。若躲开,中箭的就是你。”
沈昭敷药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继续将药粉细细抹匀,声音低了几分:“侯爷救我一命,我记下了。”
季布没回头,语气依旧冷硬:“监察使不必挂怀,换作任何人,季布都会挡这一箭。”
韩青再未言语。
药敷好了,她取过干净的布条,俯身替他包扎。为了将布条绕过他肩头,她不得不微微倾身,靠近他的后背。
一缕发丝垂落,拂过季布赤裸的肩颈。
季布整个人如遭电击,霍然起身,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沈昭被他吓了一跳,手中布条险些掉落,抬头看他:“侯爷?”
季布背对着她,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包、包扎好了,监察使请回。”
沈昭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红透的耳根,忽然明白过来。
她低头,唇角弯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那侯爷好生歇息。” 她将剩下的伤药放在案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顿住脚步,回眸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
“侯爷。”
季布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韩青轻声道:“臣女叫韩青,不叫‘监察使’。”
门扇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布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肩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窗外月色如水,微风轻拂,吹动案上的灯焰轻轻摇晃。
季布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根,眉头拧成一道结。
今夜这伤,怎么比挨一刀还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