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那光落在韩青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八十车。”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全在王家手里。”
季布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吧,侯爷,从明天开始,咱们要去王家门口守着了。”
她说着,已经抬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季布迈步跟了上去。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日后。
王家庭院深处,一扇角门悄悄打开。
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闪身出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悬刀剑,目光警惕。
韩青缩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男子往西走去。
季布站在她身后,沉默如石。
“是他。”韩青轻声道,“醉春风里那个王二爷。”
两人尾随而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王二爷一行人走得急,并未留意身后。
出了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坳。山坳尽头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堆着石块,七八个护卫守在四周,手持刀枪,目光警觉。
王二爷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随我进去看看,那批赈灾粮可安好?项将军交待的事,务必要办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项将军?
韩青的眼皮跳了一下,莫非是那个车骑将军项声,项氏族人里,她记得只有这个项声是将军。
王二爷带着几个护卫进了山洞,其余人守在洞口。韩青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季布在她身侧,低声道:“我去郡守府找周宴调兵。”
韩青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山洞。
季布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韩青一个人伏在灌木丛中,盯着洞口隐隐约约的火把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韩青心头一紧,循声望去,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季布领着一队府兵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郡守周宴。
洞口那几个护卫发觉不对,想要示警,季布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剑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护卫应声倒地。
“杀!”
季布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府兵们一拥而上。
韩青从灌木丛中爬起来,她跑到洞口时,里面的打斗声已经停了。
季布从洞中走出时,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几个府兵押着王二爷走出来。此时的王二爷狼狈不堪,衣袍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哪里还有醉春风里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韩青越过他们,走进山洞。
山洞深处,整整齐齐堆着上百个麻袋。她走过去,用随身的短刀划开一个麻袋,黄澄澄的谷子倾泻而出,正是朝廷拨给河东三郡的赈灾粮。
“周郡守,”她看向洞口的周宴,“这些粮食,明日一早,发往各县,我亲自盯着。”
周宴连连点头:“韩监察使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三日后,河东三郡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施粥的棚子支了三个,每个棚子前都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
韩青站在安邑的粥棚后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亲自掌勺为灾民施粥。
灾民们排着长长队伍等待施粥。
不多时,队伍里忽然起了骚动。
“这粥里有沙子!”一个粗哑的声音喊起来,“你们看,这是什么?”
人群一阵哗然,他们纷纷低头看自己的碗。韩青抬眼望去,喊话的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破烂,却比周围的灾民壮实不少。他手里举着碗,碗里的粥被搅得一团糟,几粒沙砾浮在上面。
“对!我碗里也有!”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朝廷的赈灾粮怎么会有沙子?分明是克扣了好的,拿陈粮糊弄我们!”
“让大家吃沙子,这是什么道理?”
声音此起彼伏,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推搡着往前挤,施粥棚被撞得摇摇晃晃。
韩青看着那几个喊得最凶的人,目光从那几张脸上缓缓扫过。他们的衣裳破是破,可那双手太干净了,指甲缝里没有泥,指腹上没有老茧。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那汉子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韩青从台上跳下来,走到那汉子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不是灾民。”她说,“是王二爷让你来的?还是项将军让你来的?”
那汉子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韩青没有再看她,转身上了台,对着那些安静下来的灾民,声音依旧平稳:
“粥里的沙子,我会一粒一粒筛出来。粮食不够,我会再去要。朝廷拨给河东三郡的赈灾粮,一粒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在这棚子后头站着,一日两顿,一顿不少。你们什么时候吃完了这八十车粮,我什么时候走。”
人群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有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把碗递到韩青面前。
“再给老汉一碗。”
韩青接过碗,舀满,递回去。
老人接过,蹲在一旁,慢慢地喝着,其他灾民见状,也不再言语。
赈灾粮发放完之后。韩青命人将《灭蝗十二条》贴满了各郡县的大街小巷。她还让人把每一条都编成顺口溜,让里正们敲着锣在村里念。
“蝗虫落,快撒灰,一撒一个准儿——”
“挖浅沟,莫偷懒,沟里烧火虫腿软——”
孩子们跟在里正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学,念得比背书还顺溜。
吕雉写的法子一条一条被证明管用。挖沟、撒灰、烟熏、火烧、鸡鸭啄食。农人们开始互相传,这个村的告诉那个村的,这个县的教给那个县的。
半个月后,河东三郡的蝗灾终于得到了控制。
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蝗虫,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田埂上、沟渠边,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奄奄一息的残虫,在日光下徒劳地挣扎。而那片被啃得光秃秃的土地,竟真的开始泛出点点绿意。
韩青站在田埂上,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碎发。
季布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抹单薄的背影。这半个月来,他见过她太多模样,在醉春风里不动声色地套话,在王家门口一蹲就是一整夜,在施粥棚里亲自掌勺舀粥,在那些闹事的地痞面前面不改色地走上高台。
此刻的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可就是这份静,让季布觉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融进了午后的日光里,成为了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