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至殿门口,吕雉似是又记起了什么,她转身看向身后的春桃,道:“你去查一下,那枚铜牌乃匠作营何人所铸。”
“诺。”春桃领命,快步离去。
项府内,项声坐在太师椅上,抬眼问亲卫道:“都处理干净了吗?”
“禀将军,匠作营的那位已被处置,太后绝不会查到您的头上。”
项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以后做事谨慎些。事情办不成,莫再让太后抓到把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如刀。
“若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回来见我了。”
亲卫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明白!属下绝不敢再有疏漏!”
项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亲卫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项声脸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韩青……”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牙关紧咬,眼底浮上一层阴鸷。
原以为一个女子到了河东,不是死在流民手里,也会被灾情拖垮。谁曾想她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带着功劳回来。更可恨的是,一个女子,竟被封为御史中丞,和他们这些男人并立于朝堂,此例一开,这项家的天下,恐怕要被吕雉尽数所占。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去。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静。
“来人。”
门外闪进一道人影:“将军。”
“去盯着春桃那边,”项声低声道,“看看太后究竟查到了什么。另外——”他微微一顿,“韩青和季布那边,暂时不要再动。风头太紧,避一避。”
“诺。”人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醉春楼内,人声鼎沸,店小二频频穿梭于客人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龙且、季布、钟离眜三人坐在二楼的雅间。他们三人闲来无事时,便常来这家酒楼小聚。
季布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问道:“今日何以这般热闹?”
龙且朝楼下一扬下巴,指向正厅台上一个青衫人道:“瞧见了么?醉春楼近日来了个说书人,将太后赈灾的功绩说得惟妙惟肖,有鼻子有眼,京城一传十,十传百,来这里吃饭的客人自然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话毕,楼下的说书人已将案上的惊木拍起,酒楼内的喧哗顿时渐消,在座的宾客皆注视着台上,静静地看向说书人。
“话说太后执政以来,先是废除秦朝残酷的‘三族罪’和‘妖言令’,使得大量无辜之人免于牵连,又废除《挟书律》,不再禁止民间私藏诗书百家典籍。这是为政以宽,与民休息。”
说书人顿了顿,又道:“可诸位客官,光有这些,不过是守成罢了。太后真正让人称道的,是敢于破天荒开了恩科,让平民子弟也能凭才学入仕,不必再论门第出身。”
这时台下有人喊道:“让平民入朝为官也就罢了,听说太后还让女子为官,那些朝臣能答应吗?”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看向那人:“此言问到了关键之处,太后欲提拔女子科考的榜首韩青入朝,朝中众臣皆以‘女子不宜干政’为由,群起反对。太后既不争辩,也不强压,恰逢河东三郡闹蝗灾,田地里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太后便问朝中众臣:‘河东三郡蝗灾情异常严峻,哪位爱卿愿前去赈灾?’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列。
于是太后便将韩青唤上殿来,拿出自己亲拟的赈灾十二条,命她前去。那韩青到了河东,开仓放粮、严惩贪墨、安抚流民,三个月后,三郡灾情尽去。
韩青回京那日,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本宫欲封韩爱卿为御史中丞,众位爱卿可有异议?’
诸位猜怎么着?那些朝臣一个个低着头,再无一人敢说半个‘不’字。”
在座宾客一片哗然,有人拍案道:“那些男子,竟不如一个女子!”
季布、龙且、钟离眜听闻此议论时,皆互相尴尬地对视一眼。他们三人皆为武将,对处理政事自然一窍不通。
龙且忽然疑惑地看向季布:“你不是随韩青前去赈灾吗?怎的还没这位说书人知晓得多?”
季布看向台下,那位说书人还在继续。被龙且这么一问,他眉间微蹙。是啊,此人究竟是何来路?连赈灾细节、朝堂对话都说得如此详尽,竟比他这个亲赴现场的人知晓得还多?”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话说那位韩大人,途遇刺杀,竟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后又遇歹人扮作流民从中作乱,被她当场识破,其行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比之男子,竟毫不逊色……”
季布听着说书人对韩青的溢美之词,心底也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那个单薄又倔强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如影随形,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