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吕雉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那双素日里凌厉逼人的眼眸,此刻却像被火光融化了一般,流露出一丝柔情。
“补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你想要哀家如何补偿你?”
韩信放下茶盏,手指缓缓滑过案几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向她那边探去。
“三万禁军,”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世袭罔替的王爵,一座离皇宫近得不像话的府邸,太后给的这些,皆不是臣想要的。”
吕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他越来越近的手。
“那你想要什么?”
韩信的手落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滚烫。
“你。”他的话语直白而坦荡,“自始至终,臣想要的只有你。”
吕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待她再抬起头时,他眼中已氤氲着朦胧的情愫。
“贪得无厌。”她轻声说,语气却软得像三月春风。
韩信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太后若觉得臣贪,那便罚臣好了。”
吕雉挑了挑眉:“罚你什么?”
“罚臣今夜替太后研墨铺纸,端茶倒水,”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罚臣在太后批完奏折之前,哪儿也不去。”
吕雉看着他,目光复杂,“哀家夺了你的兵权,将你的心腹调走,你就不恨哀家?”
韩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凉。有的只是一片如深夜湖水般深邃的的温柔。
“阿雉,”他唤了她的小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二十万人如果在我手里,才是他们最大的危险。”
吕雉的睫毛颤了颤。
“交出来,他们至少还能活着。”韩信伸手,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至于恨不恨,我恨过很多人,但我从未恨过你。”
吕雉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握住他的。
韩信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忽然说了一句:“吕泽那边,我明日写一封信给他。”
吕雉微微一怔。
“那八万人里,有几个将领跟了我十几年,脾气犟,不轻易服人。”韩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写封信,让他们好好跟着吕泽,别给朝廷添麻烦。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闹。”
吕雉闻言,心中微动。她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至他面前,抬眸看着他。
看着这一世她有点看不懂的韩信,可眼前这双眼睛里只有坦荡和真诚,不见丝毫算计。这让在朝堂之上看惯了人心的她忽然感到很安心。
她对韩信,原本只有算计。
山洞那夜,她以身相诱,不过是想把这头猛虎拴在项羽身边,为他所用。她成为太后后,亦是如此。既然这具还算妙曼的身躯在他面前如此有用,那她为何不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她只给了他三万禁军,却夺去了他二十万大军的军权。只许了他一个空头的齐王爵位,世袭罔替却没有一寸封地。她把他困在京城,如同将一只猛兽关进了金丝笼。又让春桃执掌的三万禁军制衡他。
这些算计,她不信韩信不明白。
可他从未质问过她,也从未抱怨过,甚至从未流露出哪怕一丝不满。他只是平静地接过虎符,平静地穿上右卫尉的甲胄,平静地巡完皇城,然后在她殿中坐下来,对她说:“那八万人,我写封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雉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前世的那个韩信。那个为了齐王之位,敢在刘邦最需要他的时候按兵不动、坐地起价的韩信。那个逼得刘邦不得不封他为齐王的韩信。
那样的一个人,为何这一世会心甘情愿放弃这一切?
她不相信能让百万雄兵俯首的兵仙,会为一个女子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下。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为女人放弃手中的权力。
韩信……他到底在图什么?
吕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只有她看不懂的笃定和温柔。
她该相信他吗?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那些男人们看似对她恭敬有加,背地里又有哪一个不想拉她下马?这世间的男子,又有几人真心甘愿让一个女子凌驾于他们之上?
她亦是清楚,一旦信错人,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这些年来,她算计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算计。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把真心藏起来,把身体当作筹码,把每一段关系都变成精密的交易。可这样的日子,终究让她疲惫不堪。
也许,她该试一试。试着相信这一世的韩信。
如此想着,她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胸前的甲胄,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甲胄冰凉,撞上她温软的身子,发出一声轻响。
韩信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吕雉仰起那张容颜姝丽的脸,手指沿着甲胄的纹路缓缓上移。
“这身甲胄,”她的声音低低的,“穿着还习惯吗?”
韩信抬起头,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眼睛。
“不习惯。”他说,“比齐王的王袍重多了。”
“那明日脱了?”
“不脱。”韩信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些,“穿着这身甲胄,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