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的瞳孔猛地一缩。
吕雉要称帝?
她竟会有这种心思,难道她手握太后的权柄还不够吗?先帝驾崩后,朝政大权已尽在她的掌心,天下事莫不决于太后,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何还要夺自己儿子的帝位?
那可是项安啊。
她曾在先帝的丧仪上见过那孩子一面。彼时项安不过六七岁,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抬起头时,那眉眼与项羽颇为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倔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当年项羽第一次策马从她面前经过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吕雉怎么能忍心?
那是她自己的骨肉,是先帝留给她的唯一血脉。午夜梦回,她看着那张酷似项羽的脸,难道就不会想起那个曾对她荣宠至极的男人吗?先帝为了她,竟然可以不设后宫,身边唯她一人。试问普天之下,哪个帝王可以做到如此?
那样深重的恩宠,那样独一无二的位置,那是她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可吕雉呢?她似乎从不将这些放在眼里。
难道她的眼中,真的只有权力吗?甚至连亲生骨肉都可以视作她登上权力巅峰的绊脚石吗?
虞姬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铜镜中采薇的脸上,“采薇,你昨日奉茶时,还听见了什么?”
采薇正低头为她绾发,她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虞姬,语气平淡道:“回夫人,奴婢只听见这些。项将军与大王说话声音不大,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只断断续续听了几个字。”
“既如此,”她缓缓开口,“你去密切监视项王和项将军的动向,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采薇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将最后一缕碎发绾进发髻,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方才那一下停顿从不曾存在。
可她的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她原本是吕雉派到项府的暗卫。几年前,还是皇后的吕雉亲手从众多孤女中选出她,教她识字、习武、辨识草药,将她打磨成一把藏在刀鞘中的利刃。临行前,吕雉只给了她一道密令,若项庄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京城;若他一直安分守己,便什么都不必做,只当自己是个寻常的丫鬟,安安稳稳地在楚州活下去。
这些年,她确实什么也没做。
项庄不结党,不营私,轻徭薄赋,整修水利,将楚州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困在这座小小的楚州城里,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采薇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直到昨夜,项声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虞姬那张沉静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夫人待她是极好的。
这些年,夫人在她生病时请太医来看,在她弟弟活不下去时出钱接济,从未问过她的来历,也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可她没有选择。
她被选中的那一天,她就不再是自己了。她是一枚棋子,一枚埋在楚州的棋子,只等棋手落子的指令。
采薇垂下眼帘,将玉簪稳稳地插入发髻,后退半步,恭声道:“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言罢,她转身离去,将眼底的情绪隐入黑暗之中。
前院书房,项庄正伏在案前,面前的舆图上画满了朱笔标记。
昨夜他一夜未眠,反复思量项声的话。
吕雉要称帝的消息若是真的,他又怎能置身事外。
先帝对他,素来器重有加。
当年天下初定,先帝论功行赏,亲口对他说:“楚地是朕起兵之地,交给旁人朕不放心,只有你去,朕才能安枕。”那份信任,他莫不敢忘。封王之时,先帝又特意将楚州这一带富庶之地划给他。
这些恩遇,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吕雉欲夺项家的天下,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他闭上眼,先帝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力能扛鼎的男人。他是大楚的开国帝王,是曾经让天下人皆俯首的霸王。
若他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毕生打下的江山,有朝一日竟要改了姓氏,他会怎么想?
项庄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卷项声留下的帛书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扬声唤道:“来人。”
侍从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去请项将军,”项庄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请他即刻过府一叙。”
侍从领命而去。
项庄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风灌入,吹得案上的帛书簌簌作响。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望着树下那架为儿子搭建的秋千,目光沉沉。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可他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