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虞姬刚到楚州时的模样。那时她刚被先帝驱离,从京城一路南下,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她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整日将自己锁在屋中,连侍女都不许靠近。
是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不惧冷脸地靠近她。
直到有一日,她终于肯走出那间屋子,在庭院中站了片刻。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天色。
他只是远远看着她,没有上前。
后来她渐渐肯出门,肯与他说话,虽然她的话语不多,但他能感觉到,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尝试着打开自己尘封已久的心扉。
再后来,她终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春风吹过冰冻已久的湖面。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湖面都春意盎然、冰消雪融,连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他当时愣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笑,值得他用一辈子去换。
最终,她成了他的发妻。
没有盛大的婚仪,没有满朝的贺喜,只有楚州城头那一夜烟火,和她在红烛下微微泛红的脸颊。
项庄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眼前的虞姬身上。
她还是那样好看,甚至比当年更好看。不是因为容貌有了什么变化,而是因为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当年的她,眉间总锁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愁。如今那缕忧愁早已散去。她的眉眼舒展,笑意清浅,像是一株终于找到了合适土壤的花朵,在微风中尽情舒展、绽放。
她不再因为得不到某个人的回首而惆怅,不再活在别人的影子底下,而是真真切切地做回了自己,为自己的欢喜而笑,为眼前的日子而活。
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晚风拂过,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项辽的欢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项庄觉得,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什么王位,什么兵权,什么天下,他都可以不要。
但项声的到来,让这座他用心经营了多年的楚州城,或许很快就要被卷入那场避不开的风雨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安强压下去,朝他们母子走去。
听到脚步声,虞姬转过头来。
她看见项庄那张平日里温和沉稳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薄薄的阴霾,眼底有她很少见到的凝重。她手上推秋千的动作慢了下来。
虽然他在努力掩饰,可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他心里有事。
“项王这是有心事?”虞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轻声问道。
项庄走到她身边,站在秋千架旁,低头看着儿子项辽,小家伙正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天真烂漫,浑然不知世事的艰险。
项庄心中一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嘴角微微扬起。
“无事。”他说,“堂哥来叙叙旧,说了些朝廷的事。”
虞姬没有追问。
她嫁给他这些年,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项庄不想说的事,她从不勉强。
项辽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父王,抱!”
项庄弯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小家伙沉甸甸的,比去年重了不少,他奶声奶气地问:“明日父王教我骑马吗?”
“好,”项庄捏了捏项辽的脸,“父王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过。”
项辽眼睛一亮,扭头去看虞姬,“娘,父王说要教我骑马!”
虞姬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项辽的肩膀,落在项庄的脸上。那张脸上的阴翳并未完全散去。
她伸手替项辽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道:“好了,该用晚膳了。你父王忙了一天,别缠着他了。”
项辽乖乖地从项庄身上滑下来,牵起虞姬的手,又回头去牵项庄的手,一手一个,迈着小小的步子,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项庄牵着儿子的手,走在虞姬身侧,一家三口的影子被灯笼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至少今晚,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
翌日清晨,待虞姬醒来时,塌侧已空无一人。
她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冰凉的枕席,愣怔了半晌。项庄从不比她早起,向来都是她替他束发更衣,今日却走得这样急。
想起昨日他的种种反常,令虞姬心中愈发笃定,那位堂哥定是同项庄说了什么。
她起身唤来侍女,丫鬟们鱼贯而入,端来温水、青盐、面脂,伺候她净面漱口。一切收拾停当后,她坐到铜镜前,任由贴身侍女采薇为她梳头。
采薇手巧,梳得一手好发髻。可今日虞姬的心思全然不在发髻上,她盯着铜镜中的面容,忽然开口问道:“昨日项将军在前厅同大王说了何事?”
采薇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道:“回夫人,奴婢昨日奉茶时,在门外隐约听见了几句。”
“说。”
“项将军说……太后欲夺陛下的帝位,自己称帝。他想拉拢项王,共同阻止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