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审食其手持奏折,正欲往凤栖宫呈递,脚下的步子比往日快了几分,只为赶在早朝前将折子送到太后案头。
转过长廊,晨光刚刚漫上丹墀。
他抬眼,脚步猛然顿住。
一个身影正从太后殿内走出。
那人身着玄甲,腰间佩剑,步态从容,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像是刚从榻上起身不久,尚未完全清醒。
正是韩信。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玄甲照得发亮。他似乎在殿门口停了一瞬,微微侧头,确定无人之后,便沿着与审食其所处方向相反的复道,不疾不徐地走远了。
审食其从阴暗处走出,手里那摞奏折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凤栖宫殿门外的宫灯还燃着,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在为某个人彻夜未熄。
他站在廊下,目送那个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里,脸色从青转白。
难怪。
难怪太后这几日批阅奏折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原来那些传言皆是真的。
审食其慢慢垂下眼帘,觉得胸口好似被什么东西撕裂,裂开了第一道缝,无声无息,却再也合不上。
她是太后,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嫉妒,甚至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就是忍不住。
审食其在殿外站了许久,久到晨雾散尽,久到檐角滴落的露水在他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这才抬手叩了叩殿门。
“进来。”吕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审食其推门而入。
殿中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的奏折摞得整整齐齐,茶盏是新的,连空气中的熏香都换过了一轮。若不是他亲眼看见韩信从殿内走出,他绝不会相信这里刚刚还有第二个人。
吕雉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呈上来。”
审食其走上前,将奏折双手呈上,动作一如既往地恭谨。
吕雉接过奏折,展开看了一会儿,提笔批了几个字,合上,推到一旁。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语气淡淡的。
审食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便退下吧。”
“喏。”
审食其躬身行礼,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吕雉:“太后昨夜……睡得可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
吕雉放下笔,抬眼看着他绷得笔直的脊背。
“哀家睡得如何,”她说,声音不辨喜怒,“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审食其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转过身,跪了下来,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声音闷闷的:“臣失言了。”
吕雉看了他片刻,淡淡道:“起来吧。审食其,哀家知晓你的忠心。但有些事,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审食其缓缓起身,垂着眼帘,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
“臣,谨记。”
他退出殿门时,晨光正好,满院秋菊开得灿烂。
可他眼里只看得到一地冷霜。
审食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邸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壶酒,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却烧不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还是沛县的一个穷书生时,便对她一见倾心。明明是他先欲向她提亲的,却被刘邦截了胡;明明也是他先走近她的,却被韩信占了先机。
他替她监视百官、替她在暗处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把自己的仕途、名声、甚至性命,都绑在了她的战车上。
他以为她需要他。
他以为——
“啪”的一声,酒盏被他捏碎了,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在案几上,他却没有感觉到疼。
他以为自己离她更近了,可实际上,他离她越来越远。她身边有了更多的人,更聪明、更有用、更配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