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不过一个在朝堂上没有根基、在军中也没有一兵一卒的臣子。
他以为自己至少是离她最近的人。
直到今日凌晨,他亲眼看见韩信从她殿内走出来。
那个人,有王爵,有兵权,有战功,有“兵仙”之名。他想要的一切,韩信都有,就连他想了十年的那个女人,韩信也只用了两个月就得到了。
审食其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因为嫉妒而变得狰狞的脸上。
“韩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还在流血的手掌,“你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把更锋利的刀。而我——”
审食其望着窗外那轮冷月,眼神渐渐从痛苦变成了阴鸷,又从阴鸷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我才是她手里那把最听话的刀,她需要听话的,比需要锋利的,更多。”
楚州城,项庄府内。
项庄端坐于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只青铜酒爵,神色淡漠。
项声的声音从左侧客席传来:“如今韩信已被夺了兵权,下一个被夺兵权的藩王,项王猜猜会是何人?”
项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将酒爵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项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道:“表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想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本王吧?”
项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愧是做了几年藩王的人,心思比从前通透多了。那项王打算如何应对呢?”
项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冷月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若阿嫂需要本王交出兵权,本王自会答应。”
项声闻言,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本以为项庄会愤怒、会不安、会急着向他求计,却没想到这个做了几年藩王的堂弟,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项声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他放下茶盏,冷笑道:“阿嫂?项王倒是叫得亲切。可你不知晓的是,你尊称的那位阿嫂,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兵权,她想要的是那个位子。”
项庄的眉头微皱:“什么位子?”
项声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帝位。她要夺了你侄儿项安的帝位,自己称帝。”
“你胡说!”项庄拍案而起,酒爵被震得倾倒,酒液淌了一桌,“阿嫂是太后,是先帝的发妻,安儿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会与自己的儿子争抢帝位?”
项声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完火,才慢悠悠地开口:“胡说?你问问自己,真的觉得我在胡说吗?”
项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虽远在楚州,却也断断续续听闻了京城的一些动向。
吕雉执政以来,将朝中几位不听话的老臣一一贬黜外放,或明升暗降,或直接逐出中枢。与此同时,她广开恩科,大举提拔寒门子弟,将这些没有根基、唯有仰仗她才能立足的年轻人,全部纳入自己麾下,安插到朝中各要害部门。
如今,又传出她与韩信在宫中的密辛。夜夜留宿,一个手握三万禁军的兵仙,竟成了太后的入幕之宾。
这桩桩件件,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太后应有的本分。
她不像是在辅佐幼主,倒像是在……
项庄没有继续想下去,也不愿想下去。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被他尊称为“阿嫂”的女人,真的还把自己当作一个“太后”吗?
项庄跌坐回椅上,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一向敬重的阿嫂,那个在先帝病榻前流泪发誓“定会好好辅佐安儿”的女人,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项声见项庄的态度已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道:“只要沾上了那个位子,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变得不顾亲情、不顾道义、不顾身后洪水滔天。你是先帝的亲弟弟,安儿的亲叔叔,你若不出手,这项家的天下,怕是要改姓了。”
项庄抬起头,“堂哥想让本王怎么做?”
项声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一丝笑意显得格外阴冷。
“不急,”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我与这个女人打了数次交道,深知她心思缜密、手段凌厉。贸然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此事还得细细思量。只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深:“从今日起,项王不能再叫她阿嫂了。她是那个要夺你侄儿天下的人,这一点,项王还需时刻记在心里。”
送走项声后,项庄独自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暮色已沉,府中各处掌起了灯。秋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残荷与水草的气息,凉而不寒,柔柔地拂过面颊。远处假山上的藤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墙角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庭院里,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后院中,虞姬正陪着他六岁的儿子荡秋千。
那秋千还是他亲手搭建的。他搭好那日,虞姬笑着说:“王爷还会这个?”
他说:“战场上搭过桥,搭个秋千不算什么。”
儿子项辽坐在秋千上,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绳索,虞姬站在身后,轻轻推着他的后背。秋千荡起来时,项辽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落进玉盘的玉珠。
橘黄色的灯光将虞姬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画般清逸出尘。
项庄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