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庄命人拦住斥候的去路。
斥候下马,上前跪地道:“小的奉项王之命前来送信。”
说着将一只细竹筒呈上。
亲兵取来竹筒,递到项声面前。项声接过,取出里面的帛书,帛书上写着:“本王收到消息,韩信欲在?设兵伏击,本王在城外拖住韩信的禁军,兄长率先带兵进城,皇城如今空虚,可直捣?,擒住吕雉。”
项声识得项庄的字迹,不疑有他,他对送信的斥候说道:“你去告诉项王,让他务必拖住韩信。”
斥候领命,策马消失在官道上。
项声命大军裹住马蹄,五万大军直奔咸阳城。
到了城门下,项声勒住缰绳,望着城东的平城门。城门紧闭,城头火把稀疏,守军看起来懒懒散散,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大军的到来。
他等了片刻,城头果然亮起了三盏红灯。那是内应的信号:城门已控制,可以进城。
项声心中大定,拔剑指天:“进城!”
五万大军鱼贯而入。城中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城池,倒像是一座巨大的、张着嘴的坟墓。
项庄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正要开口下令停止前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身后的吊桥忽然“轰”的一声猛然升起,铁索绷直,桥身震颤,像是一扇通往地狱之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项声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那座敞开的城门,此刻正如一只缓缓闭拢的巨兽之口,一点一点吞噬着他最后的退路。城墙上,原本稀疏的火把像是被谁同时点燃,数千支火把骤然亮起,火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他最后的侥幸照得灰飞烟灭。
“中计了!”项声厉声喝道,“撤!快撤!”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亮起数千支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屋顶上、街巷深处,黑压压的禁军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长街两头,盾牌手列阵在前,长矛手居后,弓弩手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箭矢已经搭上了弦。
一万多人被堵在一条不足两里长的街道上,前后左右都是人,连转身都困难。有人开始惊慌,战马嘶鸣,兵器碰撞,嘈杂声越来越大。
城头上,一盏孤灯下,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腰间的潜蛟剑尚未出鞘,可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城下万余人的喧哗声都静了几分。
项声抬起头,瞳孔巨震。
韩信?!
他不是出城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处?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却怎么也理不清思绪。
“项将军,”韩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条街巷,“太后等你们多时了。”
言罢,他微微抬起手。
那手势轻得像在拂去案上的灰尘,可随着那只手落下,城墙上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扑向街巷中的叛军,密集得遮住了月光。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哀鸣。
一轮箭雨过后,长街上已经倒下了一片。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韩信抬起手,弓箭手停止射击。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降者不杀。”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顽抗者,格杀勿论。”
长街上一片死寂。
一万多河内军被堵在这条不足两里长的窄街里,前后左右都是禁军的盾阵和长矛,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箭矢,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列阵迎敌了。有人开始丢弃兵器,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项声的面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部下惊恐的脸。有人已经跪了下去,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有人还在犹豫,攥着兵器的手微微发颤;有人试图向后挤,却被人潮推了回来。
他想喊,想骂,想拔剑斩杀第一个放下武器的人。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而在城外,那些被挡在城门外的三万多大军的境况,远比城内更为惨烈。
春桃的第一轮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列阵。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尚未消散,前排的士卒已经倒下去一片,甲胄被洞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有人在箭雨中拼命向城门方向冲去,可城门早已轰然关闭,吊桥高高升起,他们只能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城墙与箭雨之间徒劳地奔跑。
主将被困的他们顷刻间溃不成军,一阵箭雨过后,他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战马也乱了阵脚,嘶鸣着横冲直撞,铁蹄踏过尸体,溅起的血沫落在同伴的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兄弟的。
混乱中,春桃率三万禁军从两翼杀出,如同割麦般收割着人头,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天亮时分,城外的那片旷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鲜血渗进泥土,将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幸存的两万多人,在晨光中陆续放下了武器。
项声是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的。
他的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他被五花大绑押上城头时,还在挣扎着大喊:“我有内应!怎会如此?”
春桃站在城头,甲胄上的血迹未干。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得如同淬了寒冰。
“你的内应?他们昨夜就被抓了,给你开城门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是太后的人。”
项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一夜,五万河内军,灰飞烟灭。
项声兵败的消息,在两个时辰后传到了项庄耳中。
彼时他的三万楚州军刚刚抵达长安城南数十里处,正埋锅造饭,准备子夜攻城。斥候的马蹄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带来了那个让他浑身发凉的消息:
项声中了埋伏,五万河内军全军覆没。项声本人被擒。
项庄手中的干粮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将领们都不敢出声。
“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回楚州。”
“项王!”副将惊道,“项将军虽然败了,可我们还有三万人——”
“三万对六万,怎么打?”项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韩信没有追过来,不是因为他追不上,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敢进城了。”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咸阳城轮廓,目光沉沉。
“原路撤退,不许点火,不许喧哗。天亮之前,必须脱离咸阳城百里之外。”
副将还想说什么,项庄已经翻身上马。
项声败了。五万人没了。他不能再用剩下这三万人去赌。楚州城里,还有虞姬,还有项辽。他若死在这里,谁来护着他们?
大军悄悄南撤,如同一条在夜色中潜行的蛇,无声无息,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城头上,韩信望着南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春桃走到他身边:“不追?”
韩信摇了摇头:“让他走。”
“为何?”
韩信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黑夜,吕雉给他下了命令,“留项庄一命。”
咸阳城的百姓照常开门营业,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城东平城门内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和城墙上那些至今没有擦去的箭痕,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