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明日卯时，来御书房点卯。至于你和王宏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朕不会追究。但你从今日起是朕的人，若是因他误了差事，朕一样治你的罪。”

柳七娘抬起头来，眼尾微红：“民女明白。”

吕雉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退下吧。”

柳七娘再次叩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时，午后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带着咸阳城干燥而明亮的气息。

她站在廊下，抬手遮了遮眼睛，那光太过明媚，竟让她有些不习惯。教坊司的屋子终年阴冷潮湿，她已经快忘了被太阳这样坦荡地晒着是什么滋味了。她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有些热，便将那层薄薄的水汽压了回去。

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她拢了拢衣襟，迎着光迈步走下台阶。

日落时分，王宏走过回廊时，听见廊柱后面有两个宫人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今日新封了一个女官，专在御前执掌文墨。”

“陛下登基以来提拔的女官也不少了，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王宏对这些话并未在意。吕雉登基以来，朝中女子为官者渐多，起初朝野确实震动不小，可时日久了，那些女子办事利落、丝毫不逊于男子。况且，朝中女子为官的数量也并未压过男子，朝堂上反对女子为官的声音便也渐渐停息。如今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国势甚至比先帝在世时还要稳固几分。王宏每每想到这些，心底便对这位女帝颇为钦佩，除此之外，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正要加快步子走过回廊，却听那宫人又补了一句：“我听说，那女子会作诗，在江南一带颇有才名，不过……”

“不过什么？”另一个宫人急忙追问。

先前说话那人又往同伴耳边凑了凑，将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那女子从前在教坊司待过，是个烟花女子。”

“啊？”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烟花女子怎么可能入朝为官？那些大臣们能答应吗？”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陛下此举太过草率了些，一个烟花女子……”

“嘘！”另一个宫人猛地拽了一下同伴的袖口，“小声些，你不想活了？”

两人正说着，余光扫见一道身影，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说烟花女子的那位宫人衣领便被人一把攥住。

王宏面色发白，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你方才说的那个烟花女子……姓甚名谁？”

那宫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答道：“公子赎罪，奴婢今日所说可千万别让陛下知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那女子姓柳，听说……名叫柳七娘……”

王宏闻言，松开了手。整个人僵在回廊的阴影里，半晌没有动弹。

而那两个宫人见他这副模样，连忙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

王宏独自站在那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柳七娘？她不是在青溪渡口吗？怎的会来京城？又怎会入宫做了女官？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两个宫人说的话“陛下今日新封了一个女官”。是陛下将她召来的，难道陛下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她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给她赎了贱籍，甚至封她为官。

王宏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他对她的承诺未做到，陛下却替他做到了。那个他曾经日思夜想的名字，却在他与陛下的耳鬓厮磨中一点点在心底淡去。那个被他辜负的、在青溪渡口等了不知多少日夜的人，他还拿什么脸去见她？

王宏在廊柱边站了许久，久到光影从脚下移到了身后，廊下的风也由温转凉，他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墨香居的，推开殿门时，屋里静悄悄的，几案上的那盏茶早已凉透，他走过去坐下。

他得去见她。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他还是坐到了天色向晚，才起身往外走。穿过御花园时，他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御书房的方向走出，怀中抱着几卷竹简。秋日的暮光从西边铺过来，落在那人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金色里。

王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即便隔了快两年的光阴，即便她换了干净妥帖的深衣、梳了宫中女官惯用的发髻，他还是隔着大半个园子，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就那样抱着竹简，沿着宫道朝他这边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看清了她垂着的眼睫，看清了她鼻梁上被暮光勾出的一道淡影。她似乎没有看见他，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王宏站在路中间，没有让开。

她走到近前时终于察觉了前方有人，抬起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暮光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清澈得让他心口猛地一颤。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怨怼，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微微侧了侧身，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王宏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