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春桃将一木匣搁在案上。

“陛下，王公子是为一个女子才入的宫。那女子名唤柳七娘，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此女原是吴郡官宦之女，因其父获罪没入乐籍。王公子两年前在会稽与她相识，两人互生情愫，曾约定要替她赎身。不料王家得知此事，严加阻拦，恰逢宫中选秀，便以柳七娘的性命相胁，逼王公子入了宫。”

吕雉听完这番话，将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这是何物？”

春桃连忙打开匣盖，取出几卷她在江南搜寻的竹简呈上：“这是柳七娘所作的诗词，臣费了些周折才从会稽那边抄录来的，请陛下过目。”

吕雉接过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迹清秀端方，她垂眸读道：

“雨歇青溪晚，孤舟自横时。客从何处来，衣上带尘丝。”

又展开一卷。

“莫问妾身何处归，江南江北尽寒晖。若非一纸青衫泪，谁向春风认旧衣。”

她放下竹简，“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春桃站在一旁，不敢插话，只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

她本以为陛下会动怒，毕竟后宫里的男子心里装着别的女子，任哪个帝王都很难咽下这口气。可陛下眉眼间却没有怒意，反倒是带着一丝惋惜，又像是透过这些诗句看见了另一个女子的半生。

吕雉忽然开口：“你去将那柳七娘带过来。”

春桃一怔，领命退出殿外。

一月之后，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素净的脸。那女子略略张望了一下咸阳城高耸的宫墙，便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跟在春桃身后穿过重重宫门。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吕雉放下手中朱笔，抬眸望向门口。

柳七娘跨过门槛，抬眼时便与吕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显然没料到女帝会这样直接地打量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上前跪地行礼：

“民女柳氏，参见陛下。”

“起身吧，赐座。”

柳七娘谢了恩，在侧旁的绣墩上落座，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也不急着开口。

吕雉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清减几分，她的五官生得极好，鼻梁秀挺，眉目如画，未施任何粉黛，却让人过目难忘。她的美不在皮相，而是眉宇之间被岁月和笔墨浸出来的静气，像是冬日里的一枝白梅，不争春色，却自有一股暗香。难怪王宏会为了这样一个女子，甘愿踏进这深宫。

可正因如此，反倒让吕雉心头浮起另一层疑惑，他既对柳七娘情深至此，入宫已是万般不愿，为何这些时日在墨香居中侍奉她时，却表现得那般尽心尽力、毫无勉强的痕迹？

吕雉放下心中的疑惑，对柳七娘说道：“你写的诗，朕都看过了，你与王宏之事，朕也知晓了。”

柳七娘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僵，手指猛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她未想到女帝会如此直白地提起她和王宏之间的过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面上的从容之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难道……女帝唤她前来是为了责难她？

王宏走后的那段日子，她日日坐在青溪渡口的凉亭等他。她等过了夏日蝉鸣，等过了秋风卷叶，等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水面上时，却等来了路人闲谈时传来的一句话：京城选秀，王家那位公子入了宫。

她记得那日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铺满了整个江面，水天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那只旧画舫被冻在岸边，船头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在江边独自坐了很久，雪花落在肩头，一层又一层。远处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无人多看她一眼。

直到日头西沉，月色染上岸边的枝头。她这才慢慢起身，膝盖早已冻得僵直，她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坊司，从箱底翻出他临别前留下的那卷诗稿，将它重新压回箱底，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吕雉将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道：“那句‘雨歇青溪晚，孤舟自横时’你写的是景，可朕读到的却是一个人等了很久也等不到的人。”

她放下茶盏，看了柳七娘一眼，“以你的才学，困在教坊司，倒是可惜了。”

柳七娘睫毛微颤，没有接话。她不知女帝这句话究竟是何意。

吕雉也不等她回答，只继续说道：“朕查过你的身世。你父亲原是吴郡县丞，因受一桩旧案牵连被处斩，家产抄没，你七岁便被没入乐籍。却也从未自轻自贱，反倒以诗书才华立足，在教坊司那样的地方活出了自己的风骨。”

柳七娘抿紧了唇，像是要将那些积压了多年的酸涩一并压回心底，不在女帝面前露出半分。

“朕替你销了贱籍。”吕雉的语气依旧平淡，“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教坊司的人。”

柳七娘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哑声吐出两个字：“陛下……”

吕雉抬起手止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谢恩之辞：“朕在朝中缺一个执掌文墨的女官。替朕整理典籍、批阅天下诗文、记录起居注。朕看你的才学，够用。”

柳七娘怔怔地望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起身退后一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民女……柳七娘，叩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