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当缩头乌龟埋头鸵鸟的人，克莱恩屈膝半跪着慢慢蹲下，凑到他面前。

轻轻拨开拥吻中凌乱散落的浓黑鬓发，别在病态通红的耳脊后，尾指隔着那么一二毫米也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灼烧热度。

“抱歉，刚才……弄伤你了。”他放软声音，试图表现出自己的无害温和，“抬头让我看看磕到哪里了？好吗？”

“笨蛋！谁要你管！我和你很熟吗！”沙岚猛地将脸撇过去斜斜埋入蜷缩臂弯中，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发旋，鲜红的蝴蝶结发带又更往下滑了一截，欲落不落。

但，这次他没有打开他的手。

克莱恩也顺着他的心思，缓慢而又平静地坐到沙岚身边。摘下礼帽和皮质手套，极其自然的抚上那绸缎般的黑发，轻轻解开发带，拢住即将散开的满怀发丝，以手作梳齿，一下下梳着，动作轻柔，嘴角噙着一抹不自知的温软笑意。

“我知道你肯定不只是因为‘锚’而离开，还有别的理由。”指尖几不可察一顿，“可以告诉我么？”

话音落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唯有两道呼吸，在寂静中轻轻相缠。

“现在我不能和你说太多，这会招致自身的反噬。”

“你只要知道，我拥有和你一样的那件东西，但我所能支配的部分有限……就像被上了某种‘生命枷锁’……”沙岚解释话语猝然中断，啧了声，“锁血条你总明白了吧？”

克莱恩在心里轻笑一声，明白他这是在揶揄自己刚才说他总是神神叨叨打谜语这件事。

“如果我成为你稳固的‘锚’，对你对我，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我可能会陨落……总有彻底离开的那天。”

克莱恩皱眉，“避谶。”

“你倒是选择性神棍上了。”他抬头瞥了眼克莱恩，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无语，“总的说，我无法窥探自己的命运。”

克莱恩脸色迅速沉落耷拉下来，他知道沙岚话中指的究竟是什么，那无疑是神位——“命运之轮”。

“能不能走到最后，有没有资格竞争那个位置，都尚未可知。”沙岚说着，后脑抵靠在书脊上，出于习惯自然地伸手揽过黑发免得被压到。

“梳得好丑。”

沙岚用指尖捻着提溜摆弄了几下发带，撇了撇嘴，毫不犹豫拆掉重新束好，嫌弃溢于言表。

终于窥见他侧脸，克莱恩保持脸颊脖颈乃至肩膀都定住分毫不动，只有棕色眼眸小心翼翼地转了过来，用眼角余光小心观察。

然而窥见那一小片潮湿泛红的眼尾。

“怎么哭了？很疼吗？我吹吹？黏膜损伤可能会恶化成口腔溃疡，一段时间要忌口了……”克莱恩说着，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一方叠好的柔软手帕，默默递过去。

“你怎么就想到吃饭了！”沙岚咕哝抱怨着小幅度抬手接过，迅速藏在发丝下，心照不宣擦拭。

“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真名。你在贝克兰德没有对我说真话，至少一半不是真的。”

“笨蛋，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什么时候？”

沙岚没有回答，而是拽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描摹：“……沙…岚。”

平复下来后的体温很凉，指甲刮过的地方，很痒。

然而就在这时，舱房大门忽地被打开。

“巴博萨先生，关于噩梦之龙阿勒苏霍德……”，“冰山中将”艾德雯娜低头阅览文献推门而入，抬眼的瞬间，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两人便弹簧狗般左右扯开，各自杵在墙角整理书脊或摆弄衣摆，隐隐弥漫着一股惴惴不安感。

艾德雯娜的目光在相隔整个房间、各自面壁的两人身上快速地扫过，她手中厚重的古籍还散发着油墨与历史的气息。这位i以博学和冷静著称的“冰山中将”此刻完美地维持了她表情的冰层，只是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了然的微光。

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说完：“关于‘疾病中将’的踪迹，我收到了一些新情报。如果两位有闲暇，我们十分钟后在船长室详谈。”

说完，她微微颔首，并体贴地重新合拢了舱门，将那方气氛尴尬又微妙的小天地还给了他们。

“你来的时候怎么不锁门！？”

门一关上，沙岚就扭头咬牙瞪向克莱恩，铅灰色的眼睛里愤恼与迁怒交织，耳根的羞涩尚未完全褪去。

一声夹杂无奈与妥协的叹息后，克莱恩转过身来，他已经重新戴好手套，面无表情整理着袖口。

指节分明的手在扣上礼帽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仿佛在将那片刻的温存彻底封存于帽檐之下，当他抬起脸时，已只剩下格尔曼·斯帕罗的冰冷。

“十分钟。”他声音冷淡的提醒，听不出情绪，“‘疾病中将’的消息优先级更高。”

一句话便将所有残存的旖旎与尴尬彻底封存，拉回了现实。

沙岚闻言也只是小幅度摇头，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他走到玻璃橱柜前，借着反光最后检查了一下被重新束好的长发，确保那鲜红的发带一丝不苟。方才描摹掌心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才彻底抹去所有情绪。

当他再次转身时，脸上已只剩下属于历史学者“巴博萨”那略带疏离的平静。

两人并肩推门而出，迎面走向海风吹拂、日光明媚的汪洋海面。温情是短暂的奢侈品，大海的规则永远是危机四伏，形势不容滞缓。

十分钟后，黄金梦想号船长室。

“冰山中将”艾德雯娜正坐在半包围的红木书桌前，用羽毛笔埋头抄写摘录着什么。直到传来金属舱门连同舷窗玻璃都微微颤动的敲击声，才搁笔抬眼，看见窗外的格尔曼身影，巴博萨也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舷窗招手。

“进。”

一声悠长丝滑的推门声可以听出船长室金属合页的品质极高，艾德雯娜的视线不着痕迹扫过两人。最后起身，从背后的一整面顶天立地柜书墙暗格里取出一本装帧厚重带着尘土古朴气息的书籍。

克莱恩先前见过这本厚壳书，也借此与“冰山中将”展开过讨论。并且提出猜测，这大概率源自曾经第二纪元的古神，空想之龙安格维尔德。

但现在为什么又取出来？难道她刚才找巴博萨就是为了这个？

艾德雯娜转身将《格罗塞尔游记》搁在桌上，两臂随之舒展开，五指微分，稳稳压在木质桌面，“有线人来信，在拜亚姆发现了红发伊莲的踪迹，特蕾西的黑死号正在赶来的路上。”

“不过不用担心，”画风一转，艾德雯娜顺手掏起桌面的航海罗盘，弹开卡扣瞥了一眼，旋即对两人说，“今天傍晚黄金梦想号就能停靠在拜亚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