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雯娜的目光掠过沙岚，最后落在《格罗塞尔游记》上，语气平静如常：

“巴博萨先生，关于‘空想之龙’的谱系，你上次提到的‘潜意识梦境’假说，与我近期研究的一处古代遗迹壁画不谋而合。那里的祭祀符号，与你在伦堡发表的论文《论观众途径象征符号在第二纪祭祀中的演变》中的分类方式，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有趣的是，我翻遍了伦堡国立大学与知识教会近三十年的学术年鉴，都找不到这篇论文的任何记录。仿佛它和它的作者一样，只存在于特定人群的‘认知’里。”

船舱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闻言，沙岚屈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抱臂懒懒掀起眼皮，铅灰色的眼眸中流过一丝像是赞许，又像是惋惜的光芒。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看不出任何变化、陈述事实般的口吻，仿佛吟诵般念出几个分明的字音：

“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

清晰标准的巨人语像掷入古井的石子。

格尔曼棕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将头猛地扭转，紧盯他侧脸——这是罗塞尔日记里‘旅行家’的格言！

艾德雯娜搭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随后仿佛妥协般低叹一声——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维度上的差距。

或许她穷尽心血挖掘的“历史”，对眼前之人而言，或许只是“昨天”。

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探究：“你……有些不一样了，比起在伦堡的时间里。”

沙岚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了无痕迹的弧度：

“河流不会停止流动，大海永不干涸。”

随后沙岚以掌抵在胸前，微微附身颔首，行了一个优雅而标准的绅士礼仪。随后一步步退出船长室，带上舷窗门。

当沙岚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铁艺马车门时，拜亚姆午夜的湿冷空气迅速包裹了他。码头钟声远远传来，敲响了十二下。

他探进去半个身子扫了一眼，没有找到目标，随即迅速退出来。

“你真的是在伦堡做交换生结识的‘冰山中将’？”在地面阴影中搀扶的克莱恩压低声音，状似无意随口提起，身体微微绷紧，连呼吸都变得格外专注。

“嗯，”沙岚忽然扭头面对他，脸上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高兴，“是假的。”

“只是在命运上做了点手脚，让伦堡多了一个曾经叫沙利叶的人。”

“但我的学历可不是假的啊，我可是持证行医的。”沙岚说着挑了挑眉头。

“我不在意那些。”克莱恩表面维持平静，心脏却难以自抑的收紧了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是，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前的那个冬天，我才真正从女神的梦境中苏醒，要这么算起来，到现在，‘沙利叶’还没见到第二个冬天吧。”沙岚的语气并没有太多悲伤，或者其他情绪，仿佛这只是再平淡不过的流水账日常。

克莱恩默默回转目光，敛眸神伤。

我在意的……“沙利叶”这个身份，连同那些壁炉下的温暖与痛苦，原来真的短暂如蜉蝣吗？你真的不在意吗？永远无法触及的“第二个冬天”……

两人并肩走在漆黑的拜亚姆街头上，默契地拐进一个阴影覆盖的巷角。

这时，一个额头绑着红色发带、头发焦黄的男人从更深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他有着因蒂斯人常见的深蓝色眼睛，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压着嗓子抱怨道：

“狗屎！怎么这么慢？这鬼地方冷死了，我再等下去就要变成熏鱼了！”

“熄了！”沙岚上前一步，“啪”地拍掉达尼兹指尖那簇在黑夜中过于显眼的小火苗。“大晚上你就怕别人看不见你这4200镑的脑袋吗！？”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摸着黑，沙岚捻着下巴，眯眼打量达尼兹，忽然开口：“说真的，把你做成非凡打火机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是啥？”达尼兹一脸茫然。

“你不会想知道。”格尔曼冰冷而又简洁的为这段暇谈画上句号。

马车颠簸着着驶向码头。

“疾病中将”参与了南大陆的人口贩卖贸易！

“继续说，关于‘疾病中将’你还知道什么。”

格尔曼面无表情的继续盘问在马车里蹲点逮到的红发伊莲，眼角余光却不由得分神游向坐在马车角落一言不发的家伙。

回避着他的眼神，脑袋斜靠窗外，似乎在留意外面的动静。但克莱恩看得分明，那双铅灰色眼眸的焦点，并未落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而是涣散着，倒映着窗外游走的游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意料之中，大雾霾背后果然还有更大的推手存在，而非仅凭魔女教派和极光会能够达成。

而他，沙岚……多半有什么契约束缚在身，无论是不想还是不能，都无法阻挡“福尔摩斯”调查与寻找真相的脚步。

“我、我都告诉你了！”

伊莲被麻绳捆住手脚，斜坐在车厢对面座位，面容是极具英气的雌雄莫辨感，乔装成男性，即使只是普通的马裤衬衫，要不是他是“无面人”，也有些难以分辨。

“‘猎人’、‘魔女’，还真是天生一对。”沙岚依旧抱臂倚靠着车厢玻璃窗，斜睨一眼，冷冷扫过那头标志性的红发，貌似随口问起，“遗传的。你来自索伦家？”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按顺序猜猜看，没想到第一个就是。”沙岚盯着那一头鲜红的、如今却因逃窜而枯燥无光的发丝。铅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追忆，低声嗤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他们还真是……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已经败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吗……”

他声音极轻，但克莱恩的耳力今非昔比，更何况还在距离如此近的封闭环境内。他精准的捕捉到了“索伦”这个姓氏，以及其中蕴含的、与时代脱轨的古老鄙夷。

他果然知道……

捕捉到克莱恩惊诧的目光，沙岚又摊摊手摇头：“不过看来到如今，我也没资格说谁呢。”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到码头了，准备一下！”

车门外传来乔装成车夫的达尼兹压嗓催促声，他戴着圆毡帽探进车厢一角，帽檐压过眉眼，夜间赶路即使被人看见也记不清具体特征。

三人劫持俘虏伊莲顺利赶在黎明见晓前返回黄金梦想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