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梦想号的船舱内，送走真正的红发伊莲后，三人围坐在公共大厅沙发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为那场关乎1000镑的“疾病中将”交易，而进行到底谁去伪装成假伊莲商讨的紧张余温。

“新的身份证明和船票，都给她了。”沙岚将自己扔进沙发，懒洋洋地汇报，“顺便温馨提示：让她以后离‘魔女’远点……如果她还想过安生日子。”

而不是还想着要光复索伦家族……

“就事论事啊，我觉得……呃，你最合适扮成女人了。”达尼兹支吾说着，同时在沙岚冰冷视线扫来前迅速举起双手挡在脸前，颇有种“打人别打脸”的滑稽感。

“非凡物品的负面效果会消耗我们积攒的幸运，所以在非必要情况下，我们都会尽量只携带一两件必要的物品，甚至不携带。”他屈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顷刻间，沙岚的样貌迅速发生变化，漆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点点淬金，皮肤染上正常人类气血充盈的颜色，铅灰眼眸以瞳孔为中心开始渲染初雾霾缠绕般的蓝……烙印在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面容，克莱恩当即猛地转过头，刻意回避般不去看。

“这么厉害！？”达尼兹只目瞪口呆地扫过他脸上的金框眼镜，这居然是一件可以改变容貌的非凡物品！这家伙的钱袋可真肥的流油啊……

沙岚抬杯小口抿着龙舌兰，摘下眼镜搁在桌角，摘下镜片后的灰眸则格外明亮。

“但你的能力本身就是最完美的伪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克莱恩，“最合适的人选……我想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吧？”

他歪在椅子里，用靴尖轻轻点了点克莱恩的小腿，脸上是那种看好戏的、狡黠的笑容，“毕竟，我们这里只有你能完美地变成‘红发伊莲’。还是说……伟大的格尔曼·斯帕罗也有不敢扮演的角色？”

格尔曼皱眉凝目扫了他一眼，似乎带着人设习惯的冰冷与威胁意味。

沙岚大方掀腿起身不吃这套，反而路过时在格尔曼身边停留一瞬，拍了拍他肩膀，附身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为了1000磅好好努力吧~冒险家先生——哦不，是冒险家女士。”

……

借着夜色掩护，小船很快绕过近海礁石滩来到一处天然海湾洞穴。黑死号就停靠在这里，半个船身都藏入海浪侵蚀形成的溶洞内部，只露出船艏风向标与前面些许露天甲板。

克莱恩扮成“红发伊莲”坐在狭窄木板搭乘的船槛上，眼见黑死号一点点在视野中放大，迅速靠近。

一人抱臂站在岸边和已经混成反抗军头领的达尼兹并肩而立，两人一起目睹着“伊莲”被黑死号的船员垂下舷梯，接上船。

摘下金丝眼镜，沙岚迅速恢复成原本样貌，漫不经心将镜片塞进衬衫领袋，两手插兜一副悠闲自在模样。

“我去！你可以长时间乔装啊！”

达尼兹不经意扭头回身猛然发现身边人不知不觉的变化，吓得后跳一大步。随后疑惑盯着他侧脸，目光在沙岚和几乎缩成一点的小船间来回快速挪动，困惑问：“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比起格尔曼那家伙你明显更适合扮成那个样子吧？”

“委托又不是我接下的，难道你觉得我很缺这1000磅吗？”

远远眺望只有稀薄灯火跳跃的黑暗海面，沙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死号的船壳，看到了某种模糊的命运轨迹。

“并且占卜告诉我，今日‘不宜会友’。命运安排了错误的相遇……”沙岚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扯开步子就要走，但在转身之余脚下一顿，“而我最好一开始就拒绝这场邀约。”话音落下便自顾自走远，只在沙滩上留下一串逐渐被海浪吞噬洗涤的足迹。

与此同时，黑死号上。

已经成功混入的“伊莲”版克莱恩，进入更衣室，只得换上华美的衣裙。

月光清冷的在海面打出一道摇曳的绯色光芒，海水在夜色笼罩下仿佛冻结般僵硬、厚重。

刺杀失败，被迫跳海逃生，华丽宽大的衣裙此时成了水下行动的最大阻碍。

克莱恩感觉自己像一只巨大的水母，不过他是只混入其中的赝品，在海里只感觉强大的阻力，并不如身边遨游穿行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水母来得灵活自在。

尽管这样，他也凭借着“小丑”的肢体素质与身体强度，以及一点毅力，艰难又狼狈地游回岸边。

体力见底，好不容易爬上岸，为了防止被潮水扯着群子拖走，只得爬着膝行几步才彻底脱力趴在冰冷的沙滩上咳嗽。恢复了格尔曼的容貌，但浑身湿透，无比狼狈。

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近，停在他面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带着腥味的海风。

那人蹲下身，长长的墨发滑落几缕，月光勾勒出他带着戏谑笑意的侧脸。他一只手悠闲地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缓缓伸出，用冰凉的指尖先是轻轻捻起克莱恩一缕湿透粘在鼻尖的黑发，别在耳后，又转而覆上他沾着沙粒的脸颊，用指腹近乎轻柔地一点点拨开。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却意外受损的古董。

“找到你的‘王子’了么？”他的声音慵懒中还带着一种仿佛咏叹调般的迤逦婉转，以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戏谑，“我亲爱的、落水的小美人鱼？”

克莱恩又冷又累，肺部火辣辣地疼，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带着水声的粗重喘息。

沙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克莱恩因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背，以及那身华丽长裙湿透后紧贴身体勾勒出的、与“疯狂冒险家”格格不入的脆弱线条。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去一瞬，铅灰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沉默地、干脆地松开了手，转而摊开掌心，递到克莱恩面前。这个动作褪去了之前的轻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像是在发出一个不容置疑的邀请。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跌回平淡，嘲讽的意味似乎完全消失了。

见克莱恩只是依旧趴在沙面喘息，像一只搁浅后筋疲力尽的水母，他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却径直向下抓住了克莱恩冷得吓人的手腕，用力将祂从湿冷的沙滩上拉了起来。

“给。”等他勉强站稳，沙岚才立刻松开手，仿佛嫌弃般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沙砾。随即，他利落地掀开一侧风衣领，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包裹好的方形扁袋，摁进克莱恩怀里。

包裹里是一套干燥的、带着淡淡余温、再普通不过的男性常服，尺寸却意外的合适。

“换了，跟上。”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接应点的方向走去。

克莱恩杵在原地，低头凝望刚才被接触的掌心。华美的衣裙此时尽数化作累赘，像某类伞菌或皱缩酸菜般粘在身上，吸食体温。从对方手里传来暖意还未消散，驱走了些许寒意。

他的体温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偏低，即使现在不是吸血鬼了，或许和神话生物是蛇类有关系。但总之，自己现在体温依旧低到失温预警了，才会觉得他身上很暖和。

克莱恩看着沙岚塞过来的衣服，又看向那个已经走到礁石边、背对着他仿佛在欣赏月色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家伙……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