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留意到克莱恩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或惊讶,总之并未在第一时间动作。
沙岚脚步一顿,回转过半个身子,拧眉盯着他恶狠狠说:“不想走?还是说,你想在这里等着被‘黑死号’的追兵捡回去,当真正的‘压船夫人’?”
克莱恩没答话,迅速换上干燥的衣物,包裹衣服的布也当作毯子披在上半身。
沙岚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悠闲,但却巧妙地走在克莱恩能跟上、又不会显得刻意照顾他的速度上。
离开海滩,身体慢慢开始有回暖的迹象,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沙岚拂去他脸上沙粒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无奈?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最终在一处沿岸渔民家暂避。将伊莲那件价值不菲的衣裙当作报酬以答谢及作封口费用,但渔民家里实在狭窄,通铺里挤着五六个孩子,无法再多容纳哪怕半个人。
他们只得再用几根木桩倾斜架起、缠绕着几张破洞旧渔网的三角屋檐下勉强栖身休息,但总算不用再经受最深的夜、最冷的风一起鞭策凌刑。
一点劣质鱼油灯的光晕艰难地驱散小片黑暗,火苗不安地跳跃着,舔舐描摹两人晦暗不明的侧颊。
“哈——嚏!”克莱恩裹紧了毯子和渔民提供的、带着鱼腥味的单薄衣物,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冻红的鼻子。
夜晚的海边温度很低,潮气仿佛能渗入骨髓。而他们现在,显然无法在失温症彻底击垮他之前,长途跋涉到达内陆的接应点。
沙岚微微侧眸,将这景象尽收眼底,他沉默地看了两秒,又默默将头转回去,凝视着外面漆黑的海面,没说话,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用灵界穿梭带你回去?”过了一会,沙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克莱恩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浓重的鼻音,变得沙哑:“我只知道你没这么做,就是不行。”他顿了顿,小声嘟囔着补充了一句,不知是吐槽还算是陈述事实,“连你这样矜贵的人…都忍了……看来也是真没有办法。”
“呵。”沙岚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还不算笨得无可救药。”
他说着,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羊绒长风衣外套,抬手一掀,将它盖在克莱恩原本披着的毛毯外面。
“别多想,”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生硬,“职业习惯而已。”
“还有半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沙岚重新靠回被海水盐蚀发黑的木桩,闭上眼,“你不睡一会?有我在守夜你还担心什么?”
仿佛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句,甚至最后一个音节都还未完全从舌尖弹出,就感到肩头猛地一沉,甚至将他自己也微微推搡晃动了小幅度。
克莱恩的脑袋毫无征兆地靠了过来,那一丝不苟的“格尔曼式”背头此刻像鸡窝般凌乱的朝着各个方向冲天矗立,发丝间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湿水汽与点点海盐结晶。
沙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单薄的皮肉被迫在外力作用下与骨头紧密挤压,隔着几乎可以算作不存在的衣料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他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毛。
静默了几秒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臂,绕过克莱恩的肩背,以一种算不上温柔、但足够稳妥的力道,轻轻将对方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点,靠在大腿根皮肉算多的位置,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而克莱恩竟然再这个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丝转醒的迹象,呼吸反而变得更加沉稳悠长。
甚至已经在做着四菜一汤的美梦了吧?
沙岚心里想着也万分无奈,毕竟他在廷根就是个只会做饿梦的家伙啊。
垂眸低下头,借着熹微的晨光,注视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毫无防备的脑袋。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算计的铅灰色眼眸里,此刻情绪难辨。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傻瓜。”
翌日一早,两人顺利回到罗思德群岛的接应点。
白骨喷泉哗啦崩散,宛若一场特效浩大却转瞬而逝的烟花,迅速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就这么不想当我的信使吗……”不过抱大腿嘛,也可以理解……克莱恩迷迷糊糊想着,因高烧而滚烫的身体却本能畏寒地缩回温暖的被窝。他一开口,嗓子就疼的像要干涸撕裂开。
不愧是“疾病中将”啊……只是短暂接触了三分钟不到都会被感染,你去演生化危机肯定是天选之子……
门外的喧哗声由远及近,两个人,音色熟悉——是达尼兹和沙岚。
“你居然自己跑去接他了!?你不是说啥命啊,不好啊,要拒绝入场吗?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在这等他自个过来吗……”
“你在命令我?”
“没有没有!”
推门而入时,金属合页发出常年被海水锈蚀的尖锐吱呀声,仿佛郑重提醒着他们的大驾光临。
“还有啊,你不是医生吗?我记得你是应聘的船医岗……”达尼兹咋咋呼呼地冲到床边,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两手叉腰得意洋洋,“噢!我知道了!你果然是个骗子,你其实根本什么都不会看是不是!?”
“我是医生,”沙岚抱臂跟进来,先是翻了个无语的白眼,随即一摊手,姿态慵懒依旧,“但不是‘药师’。治不了非凡疾病,专业不对口,懂?”
不久以前倒是可以……
他铅灰色眼眸状似随意地扫过床上落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克莱恩,目光在对方因高热而翻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秒,随即不着痕迹迅速移开。
落在床头柜边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处。眸色微微沉凝了一瞬,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仿佛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上前一步,膝盖抵着床框,低头看着克莱恩,扶额摇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看你这么有信心,我还以为十拿九稳。”
“不过…”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回到克莱恩因高热而潮红的脸上,带着点意味深长,“我倒是认识一位‘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