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般的夜色,从东边漫过来,迅速笼罩一整片迷蒙的废墟海域。
酣睡的呼噜声穿透一堵堵墙壁,在空旷的走廊里此起彼伏。未来号衔着接连熄灭的船灯微光,以巨鲸沉入深海的弧度,静静滑入无边夜色。
梦与现实逐渐失去边界,像河流汇入大海,水色交融。
一等船舱内,克莱恩平躺在水手床上,双手交叠自然搭在腰间。半高丝绸礼帽与折好的金丝细链眼镜并排搁在船头,一切都如计划中那样井然有序。
随着未来号船身轻晃,舷窗外光影游移,桅杆的斜影透过射灯打在薄薄的眼皮上,映得眼底一片霓虹光晕明暗闪烁。
困意席卷,呼吸趋于规律、缓慢,意识仿佛被一层朦胧模糊的柔梦包裹。身体裹挟意识融入床榻,不断下沉,沉入某个比未来号还深的地方,像是不见天光的深海,被海水舔舐包裹着,一点点下坠。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沉稳睡眠时,预料中的安宁并未彻底到来被柔软包裹下沉的后背像撞上了某块坚硬无比的地板,一切模糊的感受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冷峻的面色不自觉微微蹙眉,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清醒地做梦。
他腾的直起腰板,环视一圈,眼中盘踞着未散的困惑。只因为,他梦到的地方不是任何奇幻瑰丽的山峰宫殿,还是那未来号的一方船舱,自己睡着与醒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奇怪……克莱恩心里嘟囔着,果断转身下床,从袖口抖出手腕缠绕的黄水晶吊坠。准备在可知安全范围内探索奇怪的梦境。
推开门,金属合页的摩擦声格外尖锐也格外单薄,在寂静的栏杆过道上合着海浪翻覆的厚重声音,萧索非常。
红底尖头黑皮靴谨慎地探出半边,随后是一张棱角分明、两颊微削、带着禁欲与生人勿进气质的侧脸,深棕色的眼眸鹰隼般锐利,黑发一丝不苟斜梳,看起来既年轻,又阅历不浅。
他走出舱房,似乎是习惯,朝右侧走廊瞥去一眼,正要收回继续探索时,却被一道突兀的、重物砸落的沉闷声响吸引注意。随后一道音色稚嫩陌生,却又带着无法言说的熟悉感声音传入耳膜。
“嘶……”
压下把手,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阔的舱房景色,和他印象中沙岚的房间布景一致。
没错,这里就是他的房间,声音刚才明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绝对不会听错……
然而不等克莱恩细细思索,低处忽然毫无征兆冒出话音,音色稚嫩清澈,语气却冷硬的没有一丝该有的起伏:
“你怎么也醒着。”
视线下移,克莱恩看着眼前只及他腰高的孩子,约莫十一二岁。那张脸依稀是沙岚五官的幼化版,线条依旧锋利清晰,缺少圆润的肉感,唇色极淡,却更显出一种非人的精致感。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法式灯笼袖衬衫,下摆盖过了膝盖,袖口卷了好几折,露出细得惊人的手腕。齐肩短发,但依旧是那种浓郁的、没有光晕的黑色,衬得小脸有种瓷器般的白。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铅灰色,过于沉静,在幼态的脸上大得惊人,将深处的冰冷与空洞也放大了。不似孩童的清澈、倒像两颗草草打磨、强行嵌进活体的毛玻璃,浑浊而隔离。
“沙岚?”他试探着问。
孩子因身高问题不得不微微仰头,抬起那双过于大的铅灰色眼睛,眼神却是自上而下的审视。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着,以及一点吝于回应的敷衍。
就是这个眼神。克莱恩想着,扯了扯嘴角。哪怕还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缩水了,但里面住着的依旧是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脾气古怪又怕麻烦的麻烦本身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因为废墟之海的特殊?还是……”克莱恩没说完,注视着沙岚的眼睛,仿佛那里面已经暗含着所有他未尽的话语答案。
“嗯,都有点。这里本质上拒绝半神及以上的强者进入……我似乎也因此,短暂回到了类似在灰雾上的状态。”沙岚捻着下巴颔首沉思,瞥见自己这幼稚的躯体灰眸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
“一起探索?”克莱恩正巧环视一周后低头,捕捉到沙岚脸上的不悦,撞了个正着,无奈摇摇头,向他伸出一只手,“我牵着你。”
可别走丢了……虽然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说不定会被沙岚兔子急了——咬人。
沙岚瞥来审视的一眼,下颌微抬,那姿态自带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矜贵。他凝视几秒,才像是“好吧”人命般,短促的叹了口气,伸出手。
待到一股微凉的触感搭上手心,克莱恩才收拢掌心攥紧,悻悻收回内心戏丰富的眼神。
拐出靠海舱房走廊舷梯,很快便来到了未来号的前端露天甲板,这时便发现了,这里的确不是真实的未来号。
这里的天空介于流动与凝固之间,像被烈火灼烧熔化的黄金,漫天金光辐射万物,紫红色的云彩游鱼般穿插在这潋滟霞光里。
这金色犹如失落的宝藏般摄人心魄,细碎的金色倒映在两人眼眸,人物、船舰、虚浮海面的岛屿群山外轮廓都被勾勒出一层耀目金光。
“真美啊。”沙岚发出一声很轻的叹谓,语气举重若轻的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然而燃烧的霞光却在顷刻间变化,在天与海的尽头变化出海市蜃楼般的虚幻景象。
无数黑白焰火从天穹笔直地坠向大地,火焰触及之处,血肉如风化的羊皮纸般剥落消逝。森白的骨骼像是终于从血肉之躯中解放,剥开淋漓外衣,抖落残余的温度,自尸骸与尘土中踉跄立起。骷髅成潮,沉默地覆盖原野,天地随之褪成灰烬的苍白色。
寂灭景色中央,至高的黑铁王座之上,一人陷于王座阴影中,头戴冠冕、耳羽缀着宝石、皮肤黝黑,面容平静。祂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色泽宛若年岁久远的棺木内壁,或是沙漠深处风干了千年的香料与尘埃。其中并无审视,也无评判,只有一种亘古的、神祇般的漠然。
王座之下,乌列匍匐于祂腿侧角畔。流泻而下的纯白长发,铺散在漆黑的袍角与冰冷的台阶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非生命的、属于古老巨兽骸骨或化石的冷冽质感。他的皮肤是极夜般的黑,衬得那双眼眸里凝固的珀紫色,更像某种被封存的刃光。此刻正半敛着,冷冷睨视下方战场。
祂的手落了下来。指腹先是擦过骸骨般冰凉顺滑的发顶,像确认一件器物的轮廓,然后才滑向耳畔,指尖以一种主宰者的从容,漫不经心地拂过那几缕因触碰而难以自抑、微微颤动的耳羽。。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柔和,却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神明随手抚过祭坛上的刀刃。
在他手边,一柄骨白色的长镰斜倚王座。镰刃的弧度完美而残酷,映着天际残光,泛出与乌列眼眸同源的、沉寂的珀紫色幽光,仿佛淬入了冥河深处的寒意。
“请使用我。”乌列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入战场遥远的风嚎里。他的额头无意识地抵近阿兹克的袍角,姿态是彻底的交付与臣服,话音却清晰如刃锋擦过空气。
“……以您所愿的,任何形态。”
乌列的稀薄声音与那归于寂静的幻象一同碎成泡沫,消散在金辉的余波里,像晨曦里流泪的人鱼爱丽儿。
空气陷入并肩无言的沉默。克莱恩用余光瞥见身旁只到他腰际高的少年,侧脸溺在金光余晖中,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灰败石膏像,只有那铅灰色的眼底,极深处,似乎有着某些东西,随着这幻象一同碎裂、沉没了。
沙岚最先开口,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都看到了,想问什么?说吧。”
克莱恩抿唇,有过一秒钟的犹豫但还是坦诚:“阿兹克先生是我的老师,我无权过问他太多……有关过去的事情。”尤其是涉及你的那部分……
“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已经过去了。”沙岚神色专注地盯着瑰丽的天色,仿佛真的只是一件不打紧的小事,“曾经,我是他的武器、死神的镰刀、死神途径序列三,‘摆渡人’。”
“大概是不太美妙的记忆吧,正巧我有了人性,而他始终只是死神之子,拜朗帝国的死亡执政官。苍白之灾,我重伤濒死,祂已经找了人接收我的特性。但不甘心啊……谁又会甘心等死被取代呢?于是就被最开始的上面那位魔女蛊惑欺骗,跳转魔女途径。”
沙岚说着还若无其事般,朝克莱恩wink一下,唇角翘起的弧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展示给外人看的标本。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却无法掩藏嗓音的干涩与眼神的飘忽。那目光穿过了废墟海尽头,落在了某个可能并不存在的、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不过我确实得到了我想要的,成为后宫无数人中的一个,甚至我觉得祂应该都没认出我,只是在发现乌列消失后,循着非凡特性的痕迹才知道我转途径了。”
“嗐~下场也没有很美妙就是了,魔女特性传承给了我的孩子,死神特性被那群魔女骗走了,后来大概也追回了吧。”说着,沙岚吐吐舌头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乌列已经变成路易十六了,至于后裔,从我恢复记忆开始就没感应到过血脉痕迹,大概也死了吧。”
似乎看见克莱恩被他话语惊到,怔在原地。沙岚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主动牵起他,“废墟之海的夜晚很短暂,更何况你还有我这个招财猫吉祥物平安符在,还不抓紧时间探索?”
不等回神的克莱恩难得打破格尔曼冷面开口要拦,少年沙岚已拽着他向前一步,径直迈出船舷,坠向下方那片金光潋滟却深不见底的“海”。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