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再度传来坚实的触感时,咸湿的海风与流动的霞光皆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透骨髓的静谧与冷,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石料、干涸墨水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星象仪器的微妙气味。
克莱恩稳住身形,迅速环顾。
他们正站在一座巍峨建筑的入口前。两扇高达十余米、由整块黑灰色岩石雕凿而成的巨门沉默矗立,门扉紧闭,表面没有任何神像或浮雕,只有岁月磨砺出的粗粝质感,在不知来源的微光下,泛着幽暗、收敛的光泽,如同夜幕本身凝结成的实体。
建筑线条刚直、简洁、克制冷峻,没有多余的曲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更像一座为巨人建造的沉默堡垒,或是一座早已被遗忘的黑色修道院。
它庞然而肃穆地伫立在梦境虚无中,通体散发着一种只与寂静和隐秘共鸣的、拒绝一切的庄严。
“这里是……?”克莱恩压低声音问道,灵性直觉在这里变得异常宁静,仿佛被一层柔软的夜幕所包裹。
沙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着那巨门,铅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那不是审视陌生之地的目光,更像是将脑海中模糊记忆与现实校准、拼接、吻合的求证。
“一个‘坐标’。”他最终开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有些突兀,“基于我的记忆和这片海域的特性,投射出的倒影。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作为‘沙利叶’最初开始认识‘自我’与‘世界’的地方。黑夜修道院。”
他走向前,伸出此刻显得格外稚嫩的手,按在冰冷粗糙的石门上。这个动作,与他渺小的身影、与他古老的身份,形成了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
就在他掌心触及石面的刹那,门扉上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间,仿佛有极淡的、星辉般的银光无声流转了一瞬,旋即隐没。
沉重的石门向内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深邃的甬道,仿佛巨兽缓缓睁开了沉默的眼。
沙岚率先步入那片熟悉的黑暗,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克莱恩紧随其后,手腕仍然被少年拽着向前。
门内是一个难以估量其广阔的主厅。极高的穹顶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仿佛模拟着无星的夜空。两侧是巨大的方形石柱,森然林立。地面是巨大的石板,缝隙积着薄尘。这里空旷到了极致,也安静到了极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厚重的石壁与亘古的寂静所吸收、消化。
唯一的光源,来自极高处穹顶零星分布的、类似观测孔般的巧妙设计。几束苍白的、仿佛经过净化的月光般冷澈的光柱斜斜射下,在地面切割出几块孤寂而清晰的光斑,更衬得周遭的黑暗深邃如墨,具有某种安抚灵魂又令人敬畏的奇异质感。
这里没有华丽的祭坛,没有喧嚣的祷告,唯有空旷,与吞噬一切的寂静。
两人的脚步声被放大了,带着轻微的回响。克莱恩的目光掠过一根根沉默的石柱,忽然,他的视线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侧厅入口的阴影处,墙壁上似乎挂着一幅幅肖像,只是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沙岚走在前方,脚步平稳,但克莱恩能感觉到,身边这具少年身躯的肌肉,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轻微绷紧。这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全然的、浸入式的身体记忆在苏醒。
他的步伐间距,他视线扫过某些特定石柱或转角的角度,都带着一种久远训练留下的、几乎成为本能的痕迹。
“你来过这里。”克莱恩用的是陈述句,声音很轻。
“很久以前。”沙岚的回答同样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以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样子。在这里学习,在这里醒来,也在这里……决定离开。”
他们经过那处侧厅。克莱恩忍不住侧头,借着远处一道斜射的冷光,看向墙壁。
光线恰好照亮了其中一幅肖像画框的一角。画中似乎是一个身着旧式修士服的少年,有着齐肩的黑发和苍白的面容,正侧身望向画外,眼神……
克莱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容,那齐肩的黑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过于清晰而缺乏孩童圆润的线条——与此刻走在他身前的沙岚,几乎一模一样。
只有眼神不同。画中的少年,眼神里是一种懵懂的空茫与隐约的期冀,仿佛一张等待书写命运的白纸。而此刻走在前方的沙岚,铅灰色的眼底沉淀着千年时光篆刻的痕迹与那非人的淡漠神性。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廷根,厄舍府,那间挂满古老油画的廊道!他曾匆匆瞥过一眼的面容,那时只想着要救被困在梦魇中的美第奇医生。他怎么会想到……
走在前面的沙岚似乎察觉到了他呼吸一瞬间的凝滞,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认出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地传来,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谈论一件别人的旧物。
克莱恩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时空错位感与命运的诡谲感攫住了他。他最终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
沙岚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
“别那副表情。那只是……一张过去的皮囊。金蝉脱壳,死而复生,里面的东西,早就换过了。”他继续向前走去,小小的身影在巨柱投下的阴影间穿梭,仿佛正走过一条漫长的时间回廊,“走吧,这里除了石头和旧画,没什么好看的了。出口在前面。”
他们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主厅,走向另一端那扇稍小、但同样厚重的石门。路程在这种极度规整、压抑、唤起沉重记忆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消耗心力与体力——尤其是对一副正被迫重温往昔的孩童躯体而言。
快要抵达出口时,沙岚的脚步,终于难以掩饰地滞缓、沉重了下来。忽然一抽手,双手环胸抱着,站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克莱恩疑惑停步回首,低头问。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我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诶!”沙岚越说越气,一跺脚彻底杵在原地罢工不干了。
“而且,我也不喜欢仰望别人……任何人。”他冷哼一声,别扭地撇过脑袋去,然后又偷偷回过一个眼神,习惯性的微微抬起下巴斜睨着上下打量克莱恩,目光停在他大腿,用眼睛丈量长度,秀气的眉毛却越发拧紧,忽然想到什么般愤懑控诉:
“好啊!你这家伙,怎么在梦里还把自己捏得这么高?我记得你在廷根的时候,应该和我差不多才对。”他顺势还伸手在自己头顶对照着克莱恩比了比。
克莱恩见状,缓缓蹲下,单膝落地,向他坚定而果决的伸出手:“我抱你。”
沙岚张嘴楞了几秒,耳尖迅速染上绯红,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扭捏:“这,这……多不好,我其实已经快三千岁……”
“但你现在是个小孩,嗯?”克莱恩唇角微不可察一弯,“更何况,是谁说要抓紧时间探索的,你一直跟不上,可不太好吧?”
“好好好!我服了你了!”
沙岚见他用自己说得话来讲道理连忙出声打断。
向上延伸盘旋的石梯遮挡两人磨合调整的细碎叽喳声,终于,在沙岚一句“出发吧!”后宣告结束。
靠近他,感觉不到少年应有的温热,只有一股干净的凉意,像上等的玉石。
“接下来,往哪走?”
“唔……我猜是要去那个方向,”高度计算的恰到好处,让少年能平视前方,伸出手,指着半坍塌的外庭远处悬浮的一片小岛,“我现在这个状态得躲开熟人,那块非常罗塞尔品味的白枫宫不用猜就知道是嘉德丽雅的梦境……”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就在克莱恩托稳沙岚,就在克莱恩托稳沙岚,准备发力跃出时,一股微弱的、来自后方的窥视感,触动了沙岚远超常人的灵性。
此时一人顺着巨石大厅两侧旋转楼梯走上来,神色迷茫困惑的四处打量,在转角处怔住了。
两道目光几乎同时“唰”得将他冻在原地,安德森·胡德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视线跟着指尖在两人间挪移,下意识脱口而出:“呃……他是你主人吗?”
在他眼里,这位高大挺拔、面色冷峻的男人正单手托抱着一位少年。少年坐在他臂弯里,背脊挺直,竟比男人还高出些许。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男人肩上,另一只手则按在对方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前,姿态自然得仿佛那只是一个移动的王座。
少年附身贴近男人耳边,铅灰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唇瓣开合,似乎在嘀咕些什么。
男人微微侧首,垂着眼,也低声回应着少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