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盛着经年累月的眷恋孺慕，早已悄然发酵，酿成了更为私密、更为汹涌的情感，在他眼底无声地盘旋，浓烈得几乎要冲破那层克制的表象。

而前方，导师的背影在岁月中愈发沉稳宁静，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已成为这片星空中一个永恒的、引路的坐标。

他未曾回头，却似乎始终知晓身后那道目光的温度与重量。

景象至此，如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淡去，只留下书架真实的冰冷触感。

沙岚搭在书脊上的指节下意识地蜷缩虚握，似乎想抓住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激烈的波澜与温度都已褪尽，将其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之下。

“我们走。”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哑，短短几个字，像从干燥的喉骨间磨了出来。

说完，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书墙上，没有立刻移动。这个动作持续了两秒，也许三秒——一段足够用来完成一次深深的、无声的吸气，再将它缓缓地、完全控制地吐出的时间。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克莱恩，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凝望与短暂的停顿都不曾存在。

只是他避开了一切可能产生对视的角度，侧脸线条在透过墨蓝玻璃的稀薄星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紧绷。

“我们走……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然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却仍在急促的尾音中暴露了一丝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

沙岚率先迈开脚步，衬衫衣角划过空气，走向来时的阴影。

只有那垂在身侧、隐于袖中看似自然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相互轻捻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不复存在的丝绸触感。

克莱恩在他身后停了几秒才跟上。刚才那一切，沙岚指尖蜷缩又松开的细微动作，以及那瞬间眸中激烈褪去、重归荒芜的全过程，他都尽收眼底。

“安德森呢？”他岔开话题，眸光锁定在前人背影上，眼底清明不见半点困惑。

“我把他排斥在梦境周围了，秘密太多，他最好不要进来，就不会有看到不该看到东西的风险。”

“过几天就是下一次二五仔聚会了，‘愚者’先生还想知道些什么第四纪秘辛？欢迎点菜，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穿行在梦境迷雾间，沙岚照常说着俏皮话，眼神却从未落在实处。

“我抱着你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克莱恩已经走到他身旁，目光从上到下，看出来他在尽力压着步子走，好不在不经意间越过自己。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沙岚皱眉愠怒。

“有。”

克莱恩一把牵住他的手，原地蹲下，棕眸沉静而平缓的注视着他，未戴手套的指腹抚上脸颊，试图抚慰沙岚此刻的异常。

他很平静地开口，像陈述事实：

“你的心乱了。”

“我不知道‘门先生’和加百列有着怎样的过去，但在我看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沙岚。”

“可是随着记忆恢复，我可能会背板我，我不可能只作为沙岚存在……如果有一天，‘加百列’或者别的谁彻底醒来，就像当初的‘沙利叶’，立场敌对，认为你是个威胁……我怕我会亲手伤害你。到那时，‘沙岚’可能连阻止的念头都不会有！”

“我不在意，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沙岚…就足够了。”

被他握住的手很暖、很稳，像扣紧一个绝不会走火的扳机。

“你怎么这样……”沙岚眼前一阵湿润的模糊，眼底盏着泪花，察觉到什么，拼命用手抹去。

克莱恩张开怀抱，对方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进去。

于是他顺势伸出手蹂躏了一番触感颇好的黑发，鼻腔挤出一声气音轻笑：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不过‘愚者’先生可要开始准备下次会议的材料了。”

“况且已经午夜了，梦境过半，你最好还是坐在我手臂上更方便巡视，不是么？”

“嗯……你、你要看什么哪段历史？”沙岚迅速收敛情绪，只看得见眼尾未散的红晕以及那袖口的星点水渍。

克莱恩单臂托举着沙岚，让少年能平视远方，少年的右手绕过他后颈，指尖无意般搭衬衫领口，左手则轻按他心口前的衣襟上。

“我现在回想起来的，大概从第二纪开始，到现在，都可以给你看……”

闻言，他抬起的脚步顿在半空一拳距离，有瞬间错觉般的凝滞。

“你知道这么多？”

“你对三千年还是没有实感吧……我大概从史前时代活到了春秋末战国初。”计算时间长度的理性似乎让沙岚稍稍回神，从懵懂状态中抽离，别过脸小声嘟囔：“都怪这个坏地方，害得我都真的变得像个小屁孩了……”

克莱恩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稳稳托着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踏过由星光和历史幻影铺成的长廊。他们正在走向的，是比历史更遥远的、只属于此刻的梦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