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绘有盛开黑色郁金香的主帆在海风中簌簌卷动,“黑色郁金香号”上活着的海盗极少,绝大部分事务都是受路德维尔驱使的不死生物和灵界生物负责。
甲板船面,三两具或赤裸或挂着褴褛皮甲的骷髅正围着桅杆忙碌地操纵风帆绞索,骨头摩擦出细碎的咔哒声,可以从骷髅缝隙中看见阴湿滑腻的缝隙挤满苔藓的地板。
拖行长剑的苍白活尸来回巡逻,燃着阴绿火焰的眼珠僵硬中带点不听使唤的迟钝,打量着四周。
各种古怪的灵界生物游云般漂浮盘旋,时而直直冲进船侧,“噗”的一声消散后在木板上映出模糊扭曲的面容轮廓,旋即又没入船身深处,只留下一阵冰凉的、若有似无的穿堂风。
两人刚摸索扒在船舷边冒头,不等沙岚再做计划,安德森便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踏上了黑色郁金香号甲板。
船上所有不管正在工作还是在阴影中的腐臭家伙全都一愣,僵硬了一秒,但下一刻便都从阴影中蜂拥而出。
“散开!”沙岚低喝着手撑船舷栏杆,一个闪身翻上甲板。
安德森干脆彻底不管,大笑一声,抽出双枪,旋身扫射,弹光闪烁,带着“挑衅者”特有的、吸引仇恨的狂放气势:“哈!来得好!”
沙岚没有立即上前加入战斗。他微微侧身,铅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战场,西洋剑并未出鞘。他更像一个观察命运的棋手,而非持剑的战士。
“左膝,第三具。”他平静开口,话音未落,那具扑向安德森的死尸便关节错位,被安德森顺势踹飞,撞倒一片,一时间下饺子式的噗通接连落水。
安德森看这出其不意的效果,意外抬了抬眉头,回头吹了声口哨:“谢了!”
沙岚没回应,只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同时开始行动。他看似随意的侧步,却让偷袭者恰好踩中一块湿滑苔藓,失衡的瞬间,将咽喉径直递向他反手刺出的剑尖。
动作干净利落,抽剑旋身,让开了喷溅的污秽,宽大的灯笼袖在空中划过一个柔和的弧线。
仿佛不是他在战斗,而是厄运在眷顾他的敌人。他的剑与其说是刺出,不如说是放在那里,等待对方自己撞上来。
“可惜,”他这才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歉意的嘲弄,仿佛在解释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好久没打过不用位格压人的架了。”
话音未落,他向前踏步,踩着袭来的死灵尸体肩膀,借力跃上到主桅横帆,阖眸感应着整艘黑色郁金香号非凡灵性的流动轨迹。
黑白的灵视内,两道流光溢彩的人形光影穿越层层船舱墙壁乍现眼前,其中一道透着他熟悉的死亡气息,另一道更是不言则明。
“你找到格尔曼了吗!?我快要不行了啊!”
安德森求援的抱怨嗓门炮弹般在半空炸开,沙岚低头瞥了眼。
确实,这家伙已经被围到看不见那孔雀开屏样式的三七分金发了。
他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身体柔韧弯折朝甲板方向坠落,却在即将落地时调整姿势,像一枚逆飞的箭矢钉向甲板。
落地的瞬间,背手稳稳接住从空中稍迟落下的西洋剑,剑尖连点,快到在空中形成虚影。每一剑都直奔眼窝、咽喉、心脏等最脆弱的要害,精准得像是解剖过无数遍。
他的步伐是标准的小幅度进退,身姿挺拔,即便在血腥的混战中,也保持着一种古老宫廷剑术的节制与韵律。
“喂,巴博萨先生。”安德森双枪架住一次重击,龇牙咧嘴地喊道,“教授你宫廷剑术的老头子,有包括把敌人串成烤肉签子这招吗?!”
不等回应,就在他说话间隙,头顶桅杆阴影笼罩,一根挂着腐烂绳网的桅杆绳索断裂,数个死尸水手嘶吼着扑下!
“喂!头顶!”安德森紧接着大喊一声,两人同时退开。
沙岚早有预感般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上斜撩,银光闪过,最前方的死尸被凌空开膛。安德森则矮身一个扫腿,绊倒了侧面来袭的敌人,双枪顺势射杀。
他们几乎是同时解决掉面前的威胁,从甲板到侧舷通道,两人一边朝克莱恩移动一边清除仿佛无穷尽的死灵生物,在狭窄的空间被逼到肩头相撞。
视线交错倏然相对,后背相抵的刹那,没有交流,两人却同时朝相反方向发力。
位置交换,两人手中的剑与枪,从截然不同的角度,一左一右,同时击中了中间那只最强壮的死尸水手的胸膛和侧肋——捅了个对穿。
死尸僵住。
安德森扭过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沙岚溅血的平静侧脸,惊叹与了然交织:“说真的,战斗经验丰富啊,巴博萨先生?我还没见过哪个‘怪物’打架这么狠呢……”
沙岚挽了个优雅的剑花,甩掉剑上不存在的血珠,推了推眼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活过这么久的?”
甲板的死灵丧尸被围剿干净,就算再从灵界召唤来也要一点时间,更何况路德威尔估计还在与克莱恩缠斗。
登上舷梯,封闭的内部走廊阴森而压抑。滑腻的尸体腐坏浆液随着战斗逐渐覆盖布满不明黑垢的舱壁,散发出阵阵勾动胃酸翻涌的恶心味道。
“这船可真够味的!还好我还没吃早饭。”安德森紧紧捂着口鼻闷闷地说。余光打量见一旁仿佛完全不受影响的沙岚,挑起一边眉毛,疑惑问,“神了,哥们你完全闻不到吗?”
“习惯了。”沙岚目光仍旧锁定前方的灵性轨迹,额头沁出一层微亮的薄汗,头也不回地敷衍道。
“行了,别废话,格尔曼在楼上船长室。”沙岚甚至没说跟上,只留给他一个迅速在视野中缩小的背影。
“喂,你就这么关心他吗?”
真是神秘又古怪的家伙。
安德森嘀咕一句。前方沙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背影消失的更快了。
……
船长室,路德维尔果然正与格尔曼激斗。
等他到时,巴博萨已经加入战斗,这里不止路德维尔,还有明显被他强化过的“大副”、“二副”。
两人肩背相抵又一触即分,各自迎敌。交错的目光里没有废话,只有一瞬确认的微光。
一个皮肤泛起木纹的死尸“二副”咆哮冲来,安德森换斧头,应付劈砍中窥见这幕,嘀咕:“见鬼的默契……”但很快便再也没时间分神。
有安德森助力分走“二副”,压力骤减。
沙岚收拾完死灵“大副”后便站定原地,眼珠在眼眶内小幅度快速闪动,观察着“地狱上将”,语速略快,像报参数:“左膝往下三厘米,灵性流动在那里会阻塞0.3秒!”
克莱恩心领神会,下一枪猎魔子弹精准命中那一点,路德维尔向后踉跄一步不稳。
“右手腕骨!”
“左腹!”
“后背颈下一厘米!”
报点不停,每一次伴随的是他脸色越发向石膏靠近的灰白。可他丝毫不在意紧随而上,剑光一闪刺入下一处弱点,但同时,脚步也微微一颤。
不等他暗道一声不好,路德维尔被刺中的部分瞬间虚化,同时他指根处卡着的方形黑沉戒指震出无形的精神突刺,挤出剑尖并连同沙岚一起狠狠摔在船舱上。
世界短暂地安静、颠倒。额角的温热顺着皮肤流下,嘴里是铁锈的味道。他晃了晃头,视野重新聚焦,目光死死钉在路德维尔指根的方形戒指上。
蹙眉平复呼吸,同时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死神戒指?
可恶啊,都是序列五,不擅长战斗的途径吃亏的不是一点半点…要是当年……
过分集中灵性观察“弱点”和“概率”让他本就不稳的状态更加难以发挥实力。攥紧剑柄的手骨节也更加苍白,脚底虚浮。
沙岚扶着额角,弓腰咳嗽几声,握拳擦去人中淌下的温热,才哑声道:“幸运用完了…序列五,还真是不方便。”
安德森战斗中余光捕捉到了那抹刺眼的、夹杂银丝的血迹,以及那句低声的、近乎自语的感慨。
碧绿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鹰隼掠过睡眠捕捉到反常的涟漪。动作也因此产生了不到半秒的停顿,不是破绽,更像是顶尖猎人对多变的环境信息重新评估的本能。
垂在腿侧的掌心洇着红中夹银的血渍,察觉安德森目光的异常停顿,沙岚第一时间翻转掌心遮挡。
“那些家伙要复活了,怎么打?”安德森语速飞快,解决完“二副”,目光在格尔曼和巴博萨之间扫过,最后却稳稳停格尔曼脸上。
“三秒。”格尔曼同样被冲击波击退几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锁在路德维尔的黑沉方戒上,“需要一点混乱,和一点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