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没有质疑这所谓的控制手段,只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闪亮犬牙:“计划听起来不错。不过,我负责的部分,如果失败了,可别怪我‘运气不好’啊?”
“呵呵,”沙岚苦笑一声,缓缓抬眸,铅灰的眸光冰冷,“我们的运气……已经不能再差一点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三人一齐向前突进冲破新生的死灵包围圈。
战斗中,克莱恩的目光扫过沙岚。他极轻地颔首,铅灰眼眸再度浮现那非人的专注,灵视开启,他不在看向路德维尔,而是快速扫视着周围涌动死灵的灵性轨迹。
“安德森。”沙岚忽然喊了一声,语速快而平静,“左前两步,开枪打那盏吊灯链条。”
“啊?”安德森虽不明所以,但身体已下意识照做。枪响,锈蚀的链条断裂,沉重的青铜吊灯轰然砸落,激起一片碎骨与烟尘,恰好阻隔了路德维尔右侧的部分视线。
就是现在!
沙岚与克莱恩仿佛共享同一个神经。沙岚矮身,如一道贴着地面的银光,直刺路德维尔下盘,逼其移动或格挡。而克莱恩则在这一刺引开路德维尔注意力的同时,向后半步,手指已扣住了衣内的铜哨。
他们的配合精妙得近乎艺术。然而,路德维尔指根的方形黑戒,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更高位格存在,产生聚合地渴望,幽光猛然自主大盛!
一个由人类、精灵、巨人、巨龙、魔狼、海怪、吸血鬼等生物腐烂脑袋组成的巨大王座顿时浮现在三人眼前,它的每个微小的侧面都有怨魂、幽影和恶灵的透明面孔凸显,嘶吼着充满憎恨、怨毒和不甘。
无形的精神突刺比预想中更早爆发,不仅震开了沙岚的剑尖,那戒指更似一个信号,瞬间激活了舱室内所有死灵生物,让它们陷入了更狂暴的冲锋,原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
看到沙岚身体变得透明、摇摇欲坠,安德森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精准的“挑衅者”火焰咆哮,将试图趁虚而入的扭曲生物引向自己。
他嘴里骂骂咧咧:“喂!巴博萨你撑不住早点说啊!可别死在这儿考验我俩收尸的技术!”
沙岚唇角溢出一滴血,摁着胸脯,自嘲一句,“‘看见’太多,有时候也挺累人。”
安德森骂了一句,只得放弃进攻,与踉跄后退的沙岚汇合,拼命抵挡。“喂!现在怎么办?!”他吼道。
“原计划!”咳嗽着的沙岚抹去血迹,眼神却锐利起来,“掩护他!”
没有更好的选择。克莱恩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沙岚惨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以及安德森骂骂咧咧却半步未退的背影。果断行动!
两人再次向前,这一次不再追求精妙配合,而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安德森的火焰与子弹、沙岚舞成一片的剑光在潮水般的死灵前,筑起了一堵短暂而脆弱的堤坝,并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了身后的克莱恩。
也正是在他们身影交叠,最大程度遮挡住后方视线的这一瞬——
克莱恩吹响了那枚没有声音的铜哨。
一切重归寂静。
死灵生物动作还停留在向前冲锋的刹那,姿态却被按下暂停键般僵硬定格,动作带动气流,吹拂得尘埃仍旧向前漂浮。
原本嘈杂的战场此刻只剩下沙岚几不可闻的急促呼吸声,安德森惊愕地保持着举枪动作,余光试探性地打量着周围,克莱恩冷静扫视一圈,指尖还攥着铜哨。
在场所有与死亡权柄相关的生物却尽数失去行动能力,也包括此间序列最高的“地狱上将”。
路德维尔银白色的面具象征眼睛的两个孔洞立似有一点眸光挣扎地晃了一下,艰难的“看”向克莱恩手中那枚花纹奇特的古旧铜哨。
尽管还在铜哨的控制时间内,但他本身站立的位置就十分靠近船舱壁。本身位格的高低也决定了受到压制时间的长短,于是在威压解除的瞬间,他向后一倒,竟然像怨魂般整个身体虚化没入舱壁消失不见。
“呃,他这是跑了吗?”
安德森碧绿眼眸扫过格尔曼手中那决定胜负关键的、吹不响的铜哨,没多窥探自觉收回目光,站在被定身的灵界生物与不死生物前,逗狗般隔空挠挠下巴,“嘬嘬嘬,刚刚不是要咬你大爷我吗?怎么不动了?”
死尸的眼珠竭尽全力的盯着安德森转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别管了,安德森,直觉…告诉我……”沙岚撑着膝盖喘息,盯着还生龙活虎的某人,说话断断续续,“没有好事。”
不等几人松口气,整个船长室倏然一震,天花板被震下些许碎屑,注意力顿时被巨大声响吸引,投向大敞的舱门外。
透过舱门,能看见外面的灰暗的天色瞬间被一抹古旧的青铜色覆盖。
待到三人迅速冲出船尾甲板,只见“黑色郁金香号”半个船艏已经没入敞开的巨大青铜巨门中。而青铜巨门的另一端连接的无疑是灵界。
安德森堪堪站定就叉腰仰头感叹:“我去!好壮观的门啊!他这是要去哪?逃跑吗?”
“带你回他家,你就这么想去参观?”沙岚平复一番后也有力气揶揄嘲讽了。
广阔的灵界谁也无法确认落点,但真要是被一起吞过去了,无异于羊入虎穴,掉到人家老巢去了。
他看着身前冷面思索的克莱恩,语气认真了些,问:“接下来?”
“跳船。”
格尔曼的话音几乎与他的问句同时落下,没有一秒间隔。两个字砸出的同时,他已转身拽着沙岚手腕朝船舷掠去。
安德森闻言,那句“这下面可是海!”的吐槽几乎要冲口而出,但看见两人决绝的背影,以及身后正被青铜巨门吞噬的船舱,他骂了句本地脏话,拔腿追去。
靴子重重踩在甲板上,一蹬腾空。
“哎!等我啊!”
三道缩成小点的黑影从半空中前后落下,腾空,强劲的风流卷起沙岚的黑色长发,殷红绸带在发丝间拍动,克莱恩摁着半高丝绸礼帽,攥紧掌心的手腕,半长风衣在空中猎猎作响。
只有安德森手忙脚乱的起跳导致腾空的姿势不标准的在半空打转,随着豪迈的逃脱欢呼声惊散掠过的海鸟群,他眼看视野中快速放大的海面,发出灵魂质问:
“话说,我们……怎么落地啊?”
安德森话刚离口,格尔曼便从风衣口袋抽出一张符咒。随后他只见巴博萨与格尔曼默契相视一眼,唇角不约而同的勾起微末弧度。
“风暴!”
在安德森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沙岚回头,尽管脸白得没什么力气但还要笑着说:“抱歉,他就只剩这一张了,限载两人——就辛苦你自己游上来啦~!”
“什么!?”
克莱恩与沙岚运气颇好的落点甲板,又有了风暴符咒的托举,平稳降落。
相比之下安德森就没那么美观了,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颗炮弹似的擦着未来号船舷径直冲向大海,炸出好大一朵水花,甚至让船舰都微微摇晃。
危机暂时解除,青铜巨门也收缩成一点消失在天空中。
爬上船,安德森喘着粗气,靠在一块相对完好的船舷上,拧干头发,目光扫过脸色惨白如纸的沙岚,又瞥向一旁沉默警戒的克莱恩。
他忽然扯出一个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打破了沉默:
“嘿,我说……下次要是再有这种‘惊喜’,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比如,‘嘿安德森,这次我们要揍的玩意儿可能有点超纲’之类的?”
“哼哼…想得倒挺美……”沙岚几乎脱力,手腕脱开,默默走近靠在被火炮轰得残破的船舷边休息。
路德维尔确实逃走了。确认后,克莱恩收回目光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沙岚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克莱恩。他没有去握,而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以一个更依赖、也更显虚弱的姿势。
“上一次这么狼狈,”他咳嗽着,脸色苍白到透明,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在廷根呢。”
克莱恩反手,稳稳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一个简单、有力、将温度与支撑传递过去的握紧。
“嗯,”克莱恩握着他的手,指腹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很轻地按了一下,才低声道:“嗯。这次,我们都还活着。”
沙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心,抬眼,注视他伪装出的冰冷侧脸几秒,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收回目光,似感叹:
“是啊,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