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地狱上将’可值55000镑标准赏金呢?真的不心动啊?”
沙岚走在前面半步,靴跟轻叩着刚修补好的甲板。上升的浅金晨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与克莱恩的影子在木纹上短暂交叠。周遭是叮当作响的修补声、船员的吆喝,以及海风卷来的、尚未散尽的淡淡硝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奶味。
克莱恩与他并肩,目光扫过一名正用力捶打变形铆钉的水手,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完美地混入这片背景杂音里:“你明明知道,他袭击未来号只是临时起意。看事情不对,跑得可一点不比我慢。”
“我当然知道。”沙岚轻笑,那笑声像一片羽毛,刚落下就被风卷走。
没有停下脚步,他面对克莱恩侧过身,一手随意地搭在舷墙尚未安装的新栏杆上随行走滑动,目光却投向渺远的海平面,状似回忆。
“他背后是‘五海之王’纳斯特·所罗门,似乎还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白枫伯爵’。”
没有停顿,没有对视,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触碰。但那勾住的力道逐渐清晰,冰凉的手指短暂地缠住克莱恩戴着皮手套的指尖,随即滑入掌心,形成一个短暂却稳固的握持。
两人步调一致,继续向前,仿佛牵手行走在喧嚣的甲板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罗塞尔学得是海军招安海盗那套,萨□□·所罗门就是他暗中册封的宋江。”
同时,船舱拐角处,安德森那颗标志性的金色脑袋“咻”得探了出来,碧绿的眼睛四处张望,像在找人。
他的目光掠过忙碌的水手,最终定格在并肩行走的两人身上,更准确地说,定格在他们自然交握、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双手上。
安德森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我发现了什么”的震惊与促狭。那声“嘿!”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也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又或是某种超越视觉的默契。
沙岚的食指在克莱恩掌心极轻地一按。
克莱恩的手指几乎同步,微微松弛。
下一刻,安德森眨了眨眼。
他看见巴博萨先生正抬手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黑发,姿态优雅。而格尔曼·斯帕罗则将那只原本被握住的手,无比自然地插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动作流畅得像只是从腰间换了个位置。
两人的肩膀依旧挨得很近,但之间已空无一物。步幅、神态、甚至彼此间那股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都与半秒前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那亲密交握的画面,只是安德森被晨光晃花了眼而产生的、一帧短暂的幻觉。
“……?”
安德森把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短促而疑惑的喉音。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两人已走出一段距离,背影寻常。
也就在安德森视线消失的同一瞬,沙岚动了。
他仿佛只是顺势转身,却精准地踏前一步,将克莱恩罩进了自己与冰冷舱壁之间。那片因他靠近而投下的阴影,悄然吞噬了克莱恩身周的晨光。
“第四纪的时候,”话题没有中断,沙岚的声音压得更低,成了只有方寸之间才能捕捉的气流震动,“他父亲和因蒂斯,还有罗塞尔那家伙,关系可密切得很呢。”
他的手臂抬起,包裹在黑色半掌手套下的手指,轻轻撑在了克莱恩耳侧的舱壁上,凹出一个骨感的掌窝。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彻底封锁了所有侧身离开的空间。微凉的皮革几乎贴上耳廓,带着非人般恒定低温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撩过克莱恩的鬓发。
“说起因蒂斯,人才辈出啊…”沙岚眨了下眼,铅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光。他微微偏头,呼吸间的气息羽毛般扫过克莱恩的颧骨,“最近,就有一位女士找到我。通过一个……每周一下午的、固定的小活动。”
他的唇几乎贴上克莱恩的耳垂,每个字都像直接烙印在鼓膜上:
“看来,你的‘二五仔’聚会里……有人不太老实呢。”
视野被无限收束。克莱恩能看见的,只有近在咫尺的、那片铅灰色的冰冷湖面,其下涌动的深邃暗流。能感受到的,是抵在身前的、属于对方的躯体带来的微妙压力,以及那冰冷吐息与耳廓皮肤接触时激起的、违背意志的细微战栗。
“……她问了我关于黄涛的事。那时候我位格还没跌落,我说,我是外国人,中文看不懂。”沙岚顿了顿,忽然撤回手臂,拉开了几厘米距离,眉头微蹙,盯着克莱恩似乎有些失焦的眼睛,“喂,你这家伙……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
压力骤减。克莱恩眼底的波澜瞬间平复,归于格尔曼式的深沉。
“当然。”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那你复述,我刚才最后一句说了什么?”沙岚抱起手臂,挑起一边眉尾,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一个荒诞的、几乎未经思考的答案,从克莱恩唇边溜了出来:
“‘我是外国人,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中文大大滴看不懂思密达?’”
“……”
沙岚的表情凝固了。那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是无奈,最后化为一种“果然不能对你抱有不切实际期待”的认命。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我没有在考验你的幽默感,斯帕罗先生。”他叹了口气,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他再次靠近,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总之,祝你有个好梦……”
在克莱恩来得及反应之前,沙岚已微微俯身。微凉的唇瓣压上耳垂的瞬间,一声极轻的低语,裹挟着灼人的气息,如一枚烧红的针,精准刺入他的耳膜:
“‘愚、者’、先、生。”
说完,他直起身,后退,转身。晨光重新洒在克莱恩脸上,之前的一切逼仄、私密、低语,仿佛都只是海市蜃楼。
沙岚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澈柔和,随风传来:
“别跟过来了,安德森可是在尾巴后面找你呢~”
话语刚落,恰逢海风骤急,卷过海面。
他那一头近乎纯黑的长发,连同发间那抹鲜艳欲滴、宛若凝固血珠的红丝绸发带一起猛地向后铺开,在风里纠缠、拍打。
几只灰白的海鸟恰从船舷外俯冲滑入画面,翅膀尖几乎要擦到那飞扬的发梢,又倏地投向桅杆间的白帆。
自两侧无限延伸的背景是洗过一样的蔚蓝的天,和更深更沉的海。他就立在这片由风、海鸟、涌浪与阳光构成的、无比鲜活的背景中央。
向前走,长靴后跟一下又一下叩击着甲板,声音清晰果断,仿佛能隔绝喧闹,自成一体的宁静。
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掠过脑后,将一缕被风纠缠住的红绸带轻轻拨回肩后。阳光落在那截手腕上,皮肤是冷的,白得近乎透明,像冬季结在玻璃上的霜。
海风灌入鼻腔,鸟鸣掠过耳际,视线追随着那稳定远去的步伐,锁着风中每一缕翻卷的、极致的红与黑,最后定格在那截冷白得惊人的手腕上。
某种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感觉攫住了他——并非情绪,更像一种生理性的屏息。
这个人,不管是呼吸、体温、唇瓣还是脾气,都透着一股冷。